石門後的風停了。
四周一下子安靜下來,空氣好像都不流動了。雲绮月收回手,寒鐵針在手指間轉了一圈,然後收進袖子裏的暗袋。她往前走了一步,腳踩在黑色石闆上,聲音不大,但讓人心裏一緊。葉淩軒跟在她左邊,劍還在鞘裏,但他右手一直貼着劍柄,手心有點出汗,手指捏得很緊。柳萱兒走在最後,青鈴已經抱在懷裏,手還搭在布包上,能感覺到裏面符紙的粗糙——那是她最後一道幹擾陣的關鍵。
他們走出通道,眼前是一片荒原。
地上是幹裂的沙土,像被撕開過一樣。有些地方有淺溝,邊緣發黑,像是被什麽拖過,又像是有東西爬行留下的痕迹。遠處沒有山,也沒有樹,天灰蒙蒙的,壓得很低。這裏沒有風,沒有鳥,也沒有蟲叫,太安靜了,讓人喘不過氣。
隊伍剛走了二十步,雲绮月突然擡手。
所有人都停下。
她盯着前方三丈遠的一塊石頭,那石頭表面發紅,不是石頭本身的顔色,而是幹掉的血迹,一層疊一層,已經變成鐵鏽色。她沒動,隻是眯了下眼。葉淩軒順着她的目光看過去,慢慢抽出半寸劍刃,寒光一閃就收了回去。柳萱兒往後退了半步,把符紙重新擺了一下,指尖劃破,滴了一滴血在符角上,用來引靈力。
一道黑影從石頭後沖出來。
速度快得隻留下殘影,直撲隊伍中間。雲绮月立刻出手,掌心的符珠碎了,一層光瞬間撐開,呈七邊形,把沖在前面的兩個弟子彈開兩步。黑影撞上光幕,發出一聲悶響,像金屬砸牆,震得人耳朵疼,接着倒翻回去,落地時一點聲音都沒有。
緊接着,四個人從高處跳下來,從斷崖那邊落下,落地無聲,像鬼一樣。
他們穿黑袍,戴着兜帽,臉上看不清,身上纏着粗鐵鏈,每走一步,地面都輕輕震動,沙子微微跳起來。五個人分開站,圍成半圓,把隊伍圍在中間。其中一個擡起手,指尖滴下黑水,落在沙地上冒白煙,泥土嘶嘶作響,被腐蝕出小坑。
“不是普通人。”葉淩軒低聲說,“是沖我們來的。”
雲绮月點頭,快速看了看四周。身後是石門,窄,不好退;左右沒遮擋,隻有幾塊碎石頭,藏不了人;前面五個人站位很準,步伐一緻,明顯是訓練過的。她握緊手中的玉簡,那是師門給的《九宮推演圖》,現在正發燙——敵人已經布好殺局。
她傳音:“結七星陣,背靠大石頭。”
隊伍迅速移動,躲到一塊三人高的黑岩後面。南靈洲一個弟子想放符,手腕被柳萱兒抓住。
“别用靈力。”她聲音輕,但很冷,“他們的毒會順着靈氣進來。”
那人馬上收手,額頭冒汗。要是剛才用了符,可能現在已經中毒倒地。
對面五人開始靠近。
最前面的黑袍人雙手一扯,鐵鏈嘩啦響,猛地甩出。鏈子在空中分成七股,像蛇一樣飛來。葉淩軒拔劍,劍光橫掃,三根鏈子斷了,斷口發黑,像是被腐蝕過。剩下的幾股擦着岩石飛過,在石頭上劃出深痕,火星四濺。
“鏈子有毒。”他收劍回鞘,眉頭皺起,“劍被削薄了。”
雲绮月從背包拿出《葬外錄》殘頁,貼在胸口。紙微微抖,她閉眼一秒,再睜眼時眼神清楚了。剛才耳邊的低語消失了——那是幻音,會亂人心神,讓人發瘋殺人。她見過同門因此砍死朋友。
“左邊第三個動作慢。”她低聲說,“每次換手時停一下。”
葉淩軒看過去,果然,那人出招比别人慢半拍,像是體内不通。他正要說話,忽然側身一避,一道黑霧擦肩而過,打在岩壁上,石頭立刻變黑脫落,碎屑掉落。
“毒霧!”有人喊。
雲绮月立刻掏出冰魄粉,撒向空中。白霧散開,和黑霧撞在一起,滋滋響,暫時擋住毒氣。但她臉色變了——隻剩兩顆了。這藥很難得,每一粒都很貴。
敵人不給他們喘息的機會。
五人一起動手。鐵鏈如網,黑霧彌漫,尖叫聲刺耳,全都朝他們攻來。葉淩軒沖出去,劍光閃動,逼退正面兩人。他不敢久留,一擊就退,落地時在沙地上劃出三道線,用靈力封路。黑袍人追不上,被迫繞行,腳步亂了。
趁這個空檔,柳萱兒在地上快速畫符。指尖流血,符畫完的瞬間,光芒一閃,整支隊伍的氣息變得模糊,像被抹去一樣。敵人找不到目标,攻勢一頓。
“有用。”她靠在石頭上,呼吸急促,嘴唇發白。
可就在這時,南靈洲一個弟子的護盾破了。黑霧鑽進去,他肩膀立刻發黑,跪倒在地,皮膚下像有東西在動,喉嚨裏發出怪聲。
“救……”他伸手,話沒說完就昏了過去,手臂已經腫得變形。
其他人慌了。
雲绮月一把按住想沖出去的另一個弟子:“别動!這是誘敵。”
果然,另外兩組黑袍人立刻調整位置,一人假裝攻擊左邊,另兩人悄悄繞到後面,準備分開關他們。她咬牙,知道不能再等。
“柳萱兒,還能撐多久?”
“十五分鍾。”她搖頭,聲音弱,“再久,我會吐血。”
雲绮月點頭,從腰間拿出符袋,倒出三張黃紙。這是她最後的合擊符,叫“焚陽訣”,需要三人同時輸出靈力,還沒練熟,失敗會傷經脈,輕則癱瘓,重則送命。但她沒時間了。
“葉淩軒,你吸引他們注意,我來啓動。”
他回頭看她一眼,沒說話,轉身跳出掩體。
劍出鞘。
紫光炸開,他一劍劈向左邊那個動作慢的人。對方舉鏈擋,被震退三步,腳下沙地裂開。葉淩軒不追,反而露出破綻,右肩空着。黑袍人果然撲來,另外兩人也加快合圍。
就是現在。
雲绮月雙手合攏,符紙貼在掌心,手指快速掐訣,嘴裏默念咒語,靈力從丹田沖向雙手。符紙燒起來,金光纏繞手指,掌心發燙,皮膚變紅。
“引!”
她雙掌推出。
一道光順着葉淩軒的劍氣飛去,直沖敵陣。五個黑袍人察覺不對,立刻後退,但已有兩人被光掃中,鐵鏈熔斷,手臂焦黑,慘叫都沒發出就倒地抽搐。
剩下三人馬上改變打法,不再進攻,後退十步,重新站位。五人圍成一圈,中間空出一塊地。其中一人掏出一塊黑石,往地上一摔。
石頭碎了,黑氣升起,在空中變成一面小旗,漆黑,邊緣像火一樣卷着。
雲绮月瞳孔一縮。
那是調令旗,代表要增援或用更強手段——傳說這旗一出,能召“陰傀”降臨,是邪修禁術。
“不能讓他們完成召喚。”她聲音冷,“必須打斷。”
葉淩軒喘着氣回來,劍尖點地。他看了眼黑旗,又看雲绮月:“你還剩幾張符?”
“一張。”
“夠了。”他擦掉嘴角血迹,笑了笑,“我再拖三十秒。”
雲绮月搖頭:“你已經快撐不住了。這次我主攻。”
“不行。”他打斷她,眼神堅定,“你的術需要穩定,我在前面能給你時間。”
柳萱兒突然開口:“我能再放一次幹擾符,讓他們的陣型亂一下。”
“你已經透支了。”雲绮月看着她蒼白的臉,有點心疼。
“但我還能動。”她笑了笑,撕下一塊布條,蘸血在掌心畫符。那一筆,是用命寫的。
雲绮月沒再攔。
三人定下計劃:葉淩軒正面強攻,逼敵人集中防守;柳萱兒放幹擾符,打亂節奏;她在後面蓄力,等時機成熟,一擊決勝。
葉淩軒再次沖出。
劍光如虹,直取中間拿旗的人。那人揮鏈擋,被一劍震開,旗子脫手。旁邊兩人立刻補上,三人圍攻他。他左肩被鏈子抽中,衣服裂開,皮肉翻起,血流不止,但他沒停,借力跳起,劍鋒壓下,把旗子釘進沙地。
黑氣頓時一滞。
柳萱兒立刻揚手,掌心符燃燒。一道青光射出,打在地面。刹那間,所有黑袍人腳步一亂,陣型出現缺口。
雲绮月雙手已亮起金光。
她深吸一口氣,雙掌推出最後一擊。
光流飛出,穿過戰場,直擊黑旗。旗子劇烈晃動,黑氣扭曲,眼看就要碎。
就在這時,拿旗的人猛然擡頭,兜帽落下,露出一張滿是疤痕的臉。他張嘴吼叫,聲音不像人,帶着古老咒語的回音。其餘四人立刻跪地,雙手撐地,靈力瘋狂湧入黑旗,身體迅速幹癟,像被抽幹生命。
旗子穩住了。
而且開始變大。
雲绮月臉色變了:“他們在用獻祭強行激活!”
葉淩軒拔劍想沖過去斬旗,卻被三條鐵鏈纏住右腿,動不了。他用力掙斷,骨頭都快裂了,但已經晚了。
黑旗長到一人高,旗面浮現出一隻豎着的眼睛,緩緩睜開,眼裏似有無數冤魂在哭。
雲绮月的術撞上旗面,轟地炸開,氣浪掀翻幾個人。她也被反震推退三步,喉頭一甜,一口血湧上來,她強行咽下,嘴角卻滲出血絲。
柳萱兒靠在石頭邊,手裏青鈴輕輕顫,維持最後一道結界。她看着那面旗,聲音很輕:“它醒了。”
葉淩軒站在前面,劍上沾黑,呼吸沉重,仍擋在隊友身前。雲绮月站在岩石中間,雙手還有微光,正在準備下一擊。她知道,這一戰還沒完。
荒原上,風還沒起。
但殺機,已經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