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就是故意多打了别人一拳把人家槍打壞了嘛,她心虛個什麽勁兒!
心中如此想着,鍾會頓時挺直了腰杆,又叫了一聲:“燕師姐……”
就是語氣怎麽聽怎麽有點底氣不足,不過她很快就輕咳一聲,大聲說道:“沒想到燕師姐居然過來了,真是太好啦!”
鍾會和燕無期以前關系還是很不錯的。
作爲玉虛派裏受人敬仰的内門師姐,燕無期教導指點過不少玉虛派弟子,而鍾會的母親是玉虛派的掌教之一,自小在玉虛派長大的鍾會,也幾乎是燕無期看着長大的,自然感情甚笃。
聽着鍾會那聲明顯底氣不足又強自鎮定的“燕師姐”,燕無期哪裏還不明白這小丫頭的心思?
她定是覺得自己剛才出手重了,又打壞了人家的兵刃,面子上有些挂不住,在自己這個“舊識”面前露了怯。
看着鍾會那眼神遊移、強裝無事的模樣,燕無期心中那點因其實力突飛猛進而産生的陌生感與距離感,瞬間煙消雲散。
這分明還是那個闖了禍會眼神躲閃、卻又忍不住想炫耀一下的小師妹嘛!
燕無期眼中泛起真切的笑意,順着她的話道:“嗯,我去太嶽劍宗修習劍道,聽聞白石仙宗宗門大會的盛事,才跟着過來的。”
鍾會小雞啄米般點頭:“是呢是呢!咱們玉虛派,哦,就是大師父玄陽子也來了,師姐你要不要去打個招呼?”
燕無期微微颔首:“正想去拜見師父。”
“哦哦,那師姐你跟我來,我帶你過去!咱們玉虛派來的可早啦,幾乎是最早到的一個門派,算起來都快有半個月啦……”
燕無期的師父,也就是玄陽子,正是玉虛派的掌門。
作爲天下數一數二的門派的掌門,玄陽子平日裏事務繁多非常,是以座下的弟子總共也沒有多少,加起來還不夠十個,燕無期正爲其中之一。
不過鍾會卻是拜在另一位長老座下的,隻是因爲玄陽子從前偶爾也會指點鍾會修煉,故鍾會私下裏稱玄陽子一般都是掌門或“大師父”,也算是一種親近之意。
她一邊走,一邊忍不住叽叽喳喳地說起來:“大師父來了以後,還專門找白石仙宗的徐掌事聊了好幾次,問了好多關于引氣入體和靈氣修煉的事情呢!哦對了,師姐你看我剛才那拳怎麽樣?《太虛拳》我可是下了苦功的!還有還有,我煉制的‘内愈葛根丸’效果不錯吧?周大哥那麽重的内傷,吃兩粒就好多了……”
看着她眉飛色舞、帶着點小得意又努力想保持矜持的模樣,燕無期含笑聽着,偶爾點頭回應,心中一片溫暖。
無論身份如何變化,修爲如何精進,這份純摯的情誼,從未曾改變……
不過,從鍾會的話中,燕無期也窺見,原一直對外态度有些保守的師父,果然還是認真去考慮“仙道”這條路子了——
作爲玉虛派掌門、武道之宗師,玄陽子這次親自前來,還提前半月抵達,若說隻是走早了,那燕無期是定然不信的。
這麽長的時間裏,想必師父他老人家定然和白石仙宗這邊的人相談甚歡,這本身就是一個極其強烈的信号。
師父恐怕是在真正去了解和評估“仙道”這條全新的道路,也是在思慮玉虛派到底該何去何從了。
其實,當初自己從武道轉修仙道,除了在鑄劍山莊武道大會時的折劍之辱影響,也少不了師父玄陽子對她的支持。
“練劍,最重要的,乃是劍意,修的,亦是劍道。無論是武道還是仙道,真氣還靈氣,終歸都是外物,磨煉劍意,澄澈劍心,方是劍道之根本所在。故,無論你仍要精研武道,重新蘊養本命劍,還是破釜沉舟轉修仙道,都不會影響你在劍道之上的求索與所獲。昔年劍聖唐前輩就是憑劍道、劍意、劍招叱咤江湖的,他老人家既不通武道真氣,也不知仙道靈氣,卻能達到無數武者終其一生都不能達到的境界……無期,你心中所求,究竟爲何,是名望地位、強大的力量、更長的壽命,還是劍道之極境,你要仔細想想清楚。”
玄陽子的話猶在耳邊,如同醍醐灌頂,驅散了她心中最後的猶豫。
每當燕無期忍不住懷疑自己轉修仙道的決定是不是太荒唐時,就會想起來這番話,也就漸漸定下了心神。
不過,玄陽子雖然對仙道持積極态度,但玉虛派堂堂天下數一數二的武道門派,卻無法積極。
誠然,門派中,不是沒有像她一樣,對新生的事物抱有好奇和接納态度的弟子,也不是沒有一些思想開明、不拘泥于形式的長老和師長,但更多的,是那些在武道一途浸淫了數十年、乃至大半輩子的既得利益者。
他們多是門派的中堅力量,是手握實權的長老,是德高望重的客卿,亦是掌管具體事務的掌教和執事。
這些人,大多年過半百,他們将大半輩子的精力都奉獻給了武道,冬練三九,夏練三伏,或許還曆經了無數次生死搏殺,忍受了常人難以想象的枯燥與痛苦,才一步步攀登到如今的品階,擁有了如今在江湖上受人尊敬的地位、在門派内說一不二的權力,以及随之而來的優渥生活與資源傾斜。
讓他們承認武道可能不如仙道?讓他們舍棄已經握在手中的榮華富貴、名望地位,轉而去從頭修煉一個狀似虛無缥缈、前景未蔔的“仙”?
這無異于否定了他們過去一生的努力與成就,也動搖了他們安身立命的根本!
他們并非看不清趨勢,仙道的興起,靈氣的複蘇,白石仙宗的強勢崛起,甚至江湖中不斷流傳出來的諸多與仙道有關的消息,一次比一次誇張,一次比一次震撼。
什麽白石仙宗以一門派執掌一國,或是滇雲、巴蜀一帶因“三壇神”“蘇醒”所生的亂象,又因那位傳說中的白石仙人而平衡穩定下來的格局,每一件傳聞,都如同洪流般沖擊着舊的秩序,比之當初武道初興時,天下大勢之劇變還要令人心驚膽戰。
這些人心裏清楚得很,長此以往,武道必然式微,他們所擁有的一切,也必然會随之縮水,甚至最終被時代抛棄,但……
那又如何呢?
等到仙道真正普及、武道徹底衰微,還不知道是幾十年、甚至上百年以後的事情呢!
到那時,他們早便已化作黃土了,何必憂慮現在?
隻要眼下武者群體依舊龐大,追求武道的人還在源源不斷地加入,他們憑借現有的品階、修爲和地位,就還能繼續享受這最後的榮光。
至于門派的未來?天下的變遷?
與他們何幹?遠不如握在手中的實權和眼前的利益來得重要!
因此,盡管明面上,出于對掌門玄陽子的尊重和對白石仙宗實力的忌憚,他們不敢公開表達太多敵意,甚至在一些場合還會說些場面話,但私下裏,他們都或明或暗地告誡并限制自己的弟子和所屬派系的門生,嚴禁他們轉修仙道,試圖以此延緩變革的到來,好維系現有的格局。
肉食者鄙,未能遠謀,不外如是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