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不韋晚餐結束後,和秦公子府的人商量已定,就出門前往鹽鋪去找曾寄。他将曾季約出來,将傧相交給他的節符交給曾季,讓他返回鹹陽,向秦王報告邯鄲的情況,并聽取鹹陽的指示。呂不韋道:“邯鄲之事,兄亦盡知。天下之勢,兄谙熟于胸。兄之歸鹹陽,必得鹹陽之策,乃能謀也。”
曾季道:“秦半歲有使送賞賜,偏不與實信,未知何意!”
呂不韋道:“是必有大事,而未足爲人所知也。”
曾季看了看天色,道:“既得節符,吾當出城。”就什麽也不帶,什麽也不準備,對呂不韋拱拱手,轉身投入排隊出城的行列中。
曾季走了沒幾天,邯鄲城就進入了新年範疇,所有店鋪關門,官司停止辦公,連巡邏的城衛都少了很多。
三晉普遍采用夏曆,講究“春王正月”,以立春後的第一個晦日作爲新年的開始。所以三晉新年時,氣候就漸漸溫暖起來。雖然此時還不能脫去冬衣,但“數九寒冬”已經到了尾聲,相互拜訪已經沒有什麽障礙了。正常的公事少了,相互間的聯絡多了。年前、年後,同道的聚會、宴會,把日程排得滿滿的。呂不韋不再帶趙正外出,他自己則因爲忙于應酬,更少回府吃飯。而秦公子府就像一處被人遺忘的角落,既不主動請客,也沒有人來請,根本原因就在于,秦公子府隻有少子少母,就算想邀請,邀請誰呢?總不能邀請一個孩子或者一個青年婦女吧!你不邀請人家上門,自己也總不能上門吃喝吧!
臘月的月例是雙份,包含了正月的月例;趙王的賞賜也發了下來,并無短少。從現在起到二月初,秦公子府的人就要靠這些物資生活。秦王和子楚的賞賜是在九月秋收時送到的,那已經過去了很久,而且早已經與邯鄲城内外還能往來的家族交換了禮物,特别是那些曾經與子楚公子交往不錯的諸趙公子,還有那些在長平、邯鄲之戰中戰殁的諸趙公子的家眷。
不過自從邯鄲之戰結束以來,秦公子府過邯鄲新年時倒也從來也沒有陷入過短缺。呂家商鋪這些日子不開張,他們的存貨足夠秦公子府的人吃喝的。這兩年,每到邯鄲新年,秦公子府除了留下一人看家,其他人依次到呂氏店鋪會聚,一天跑一個店鋪,二十天下來絕對吃不重複。
臘月十五邯鄲開始陸續停市。呂不韋讓那些售賣食品的商戶清理了自己的庫存,分到各家商鋪中,作爲過節之用。各店鋪的雇員多是邯鄲本地人,也有少數外地人。外地人根據各人的情況,有的提前離開回家了,有的則無家可歸,隻能寄宿于店鋪内,就當是看家。
留在邯鄲的本地人在新年期間輪流聚會,在各店鋪隻是一次聚會,在秦公子府來說就是一頓晚餐。這頓飯并不白吃。吃過早餐後,秦公子府的所有人都要到預定聚會的那個店鋪燒火做飯,準備一頓豐盛的晚餐。鋪主多數時候會帶着家眷來幫忙,但鋪保能來幾個全看各人的覺悟了。好在多數店鋪的夥計并沒有很多,多的十來人,少的才數人。能夠與秦公子聚會,對他們來說是罕有的事:在邯鄲,甚至連那些遠房的趙公子也不會拿正眼看他們。
在呂氏的商鋪中,還有不少是秦國派出經商的人;但他們中多數都是運輸隊,負責從各地,主要是從秦地往邯鄲運送貨物;隻有少數在邯鄲開店的,一般都以經營秦地的土産爲主。他們在邯鄲有一個獨特的身份:秦商!經商的人都知道,秦商其實是秦國派往邯鄲的勢力,輕易惹不起。不過秦人到也是在商言商,一般不會幹什麽出格的事。
秦國的新年在十月。所以秋收之後,爲些秦人會回到秦地過年。待新年過後再回來,帶來從秦地采購的新鮮物。這些年,秦王和子楚給趙正母子和随從們的賞賜,一般也由這些商人們帶回來。邯鄲新年時,這些秦人自然不會回家,但爲了避嫌,多數也都會離開邯鄲,以防引起邯鄲人的懷疑:畢竟沒有了生意,還聚集這麽多秦國人,是不是想搗亂?這時,正是他們分散到各地鄉邑,聯絡感情,維護商業網絡的好時機。秦公子府參與的聚會,他們一般不參與。
秦公子府的人在新年過着比平時更加繁忙的生活。每天早餐後,在呂不韋的帶領下,一行人除了輪流留一兩人守家,其餘人都會出發到一處商鋪,在鋪主的引導下,下廚升火做飯。這些随從雖然都是文武全才,但在邯鄲這些年,每天最重要的工作就是做飯,所以炊事一點也不外行。廚下的物資是豐富的,任由他們取用。在随從們忙亂的時候,鋪主會讓自己的孩子陪着趙正玩,讓妻妾們侍候趙姬。
等到晚餐時節,幾乎每位參加聚會的人都有一鼎一簋的定例,而且絕不草率從事,一肉一菜是少不了的。主食也不再是稀粥,而是蒸的粟飯,滿滿一簋,一般人都吃不完。新年時一般沾不到酒。但呂不韋在飲料上也不馬虎,至少是棗水,甚至有時會是蜜水。席間,呂不韋會殷勤勸飲,獎勤揚善。他的記性很好,凡本鋪人做的好事,都會在此時加以宣揚;這時,秦公子府的随從會過來向他獻壽,令受獎勵的人感受到無上榮耀,沒有受獎的也爲受獎的人高興。
趙姬和趙正此時一般都坐在店鋪裏面,獨自飲食,隻由傧相裏外照應。傧相有時會以正公子的名義賞賜下一些小玩藝,逗大家開心。去年,趙正還對呂不韋這一套沒上心,隻顧自己吃得高興。但今年,他也關注到呂不韋的行爲,以及這些行爲産生的良性互動,長了不少見識。
從新年前五天開始,到正月十五,整整二十天,秦公子府都在各處商鋪中度過。如果說去年趙正還是一個懵懂頑童,今年他可成了一名懂事的少年。他關心的事情不再是吃喝,以及各種有趣的新鮮玩藝兒,他開始關注那些在庭院裏的人。他坐在室内,沒有人能進來打擾他;而他則可以清清楚楚地看到外面的人,雖然臉上的表情可能還看不清,但肢體動作沒有問題。
趙姬見趙正在關注庭院裏的人,也開始發揮她閱人無數的優勢,悄聲地将對這些人的第一印象、秦公子府的人對他們的回應,都一一對趙正進行現場解說。從趙姬那略帶鄙夷的語氣中,趙正可以聽出她對那些普通鋪保的不屑,以及對貴人的推崇,特别是對呂不韋:趙姬對呂不韋的每一次舉動的解說,都帶着充沛的感情,有時甚至也聲音都變了。
吃了二十個商鋪,親眼目睹了二百來個陌生人在整個宴會期間的行爲,趙正心中似乎對人性有了一點概念。趙姬的現場解說雖然不很準确,但也爲趙正提供了一個觀察的視角,特别是呂不韋的一些動作所隐含的深意,如果不是趙姬的解說,趙正還真看不出來;經趙姬這麽一解說,還就是那麽回事!
正月望日,最後一家的宴請結束,趙正母子跟着随從們回到秦公子府,而呂不韋則還不能回到自己的居處休息,他要爲明天各商鋪開張做最後一次巡查,确保不出任何意外。
随着商鋪一家家開張,邯鄲的生活重新回到正規。
傧相和呂不韋再次帶着趙正去拜見馮敬,并送去了修束。馮敬象征性地考較了趙正的學業,就與他們約定,等到春分籍田禮之後,再重新開筆。馮敬翻看了趙曆,大約還有二十來天。
新年之前派往各地的聯絡員,經過一個多月,現在陸續回來了。距離最近的陶郡傳遞過來最明白不過的消息:秦國在楚、魏于衛境的作戰中,堅定地站在了魏國一邊,不是暗中支持,幹脆就是直接出兵!陶郡的商人被征發了船隻運輸軍隊和物資。魏國之所以能夠攻占平陸,也是從秦國借的道:要不是秦國開放了剛、壽之間的汶水通道,魏國根本不可能占領平陸!
呂不韋聽到這一消息,心中的驚駭無與倫比。他萬萬沒有想到,天下大勢對秦國竟然如此有利:三晉完全站在秦國一邊,對楚國開戰!也許三晉還會包藏禍心,但隻算與楚國幹戈相向這一件事,就是秦國的巨大成功。這是他以前完全不敢想像的事,到現在他也沒有想明白,秦國是如何做到這一點的。總不會真的是祭天祭的吧?随後他就聯想到陳地的作戰,會不會也是三晉與秦合作打楚國呢?
還有陶郡放任魏國占領平陸,這也絕對是一着妙棋。平陸是齊地,但位于齊長城之外,屬于一塊肥肉,諸侯都會想要據爲己有;但隻要有諸侯真的敢占領平陸,很可能會被諸侯群毆。秦國讓魏國去占領這塊土地,自己在背後支持,相當于秦國也間接擁有了這塊土地。而魏國與平陸并不接壤,如果魏國不聽話,秦國随時有可能卡住平陸的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