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雍城祭天回來,秦王就得了傷寒,高熱數天。子楚急召秦醫診治,秦醫給下了幾副藥發汗。汗後熱退了,但不久又燒起來。連發了三天汗,再用發汗藥也不管用了,秦醫又下了幾劑瀉藥,弄得秦王每天拉四五次肚子,又過了三天,熱終于退了。發熱期間,秦醫叮囑要減食,以免積聚,秦王每餐隻喝半碗粥,也不吃别的。幾天連汗帶下,秦王整個都脫了形,本來就寬松的秦服,套在秦王身上都有些晃蕩。
就算病得如此之重,秦王還是堅持每天上朝。大臣們心知肚明,朝會時可說可不說的一般不說;有些必須在朝會上宣布的事情,也盡量簡短,盡量争取在最短時間内結束朝會。
朝會之後的禦前會議也隻挑最重要的事說。蔡澤已經基本退出了禦前會議,出席者目前隻有王龁和子楚。這兩人也都默契地長話短說,有問題盡量兩人人私下協商解決,隻把讨論的結論提交給秦王拍闆。秦王精神明顯不濟,通常對兩人的意見不持反對意見,一般都說“可”或“善”。如此過了半個多月。雖然說這段時間并不長,但對當事者王龁和子楚來說,卻顯得極爲漫長。
太子的身體比秦王還不如,已經在幾年前就不上朝了,政務活動全都交給子楚。太子的兒女衆多,凡成年的都會進入軍中曆練,但在秦王看來都不成器,在他們在軍中升到大夫後,就讓他們回家,不再出征,全心全意侍候太子養病。秦王生病後,在病榻前侍候的也是太子的幾個兒子。
子楚回到秦國這幾年,秦國與諸侯的關系十分不好。邯鄲之戰不用說,趙、魏、楚等大國都卷入其中,第二年鬧出個諸侯伐秦,連韓國、衛國、魯國和燕國也摻和進來。本來應該是鑽石王老五的子楚,這兩年竟無人張羅他的婚事。
最關心子楚婚事的是他的義母華陽夫人。華陽夫人其實比子楚大不了幾歲,自從嫁給太子後,太子就病病歪歪,她也一直沒有生下孩子。在呂不韋的運作下,太子将一名賤妾夏姬的兒子異人過繼給她,改名子楚。當時子楚正在邯鄲爲質,而秦國已經打定主意要伐趙,子楚性命懸于一線。後來,又是在呂不韋的運作下,子楚逃出邯鄲,來到前線王龁的軍中,并随王龁的敗軍撤回鹹陽。九死一生的子楚大難不死,成功赢得秦王的青睐,經過一段時間考察後,在太子病重時,又代替太子主理朝政。到現在,子楚已經是人們心目中太子的惟一繼承人。隻要太子即位秦王,子楚就會是太子,不做第二人想。這對華陽夫人來說可謂是上天給予的最高獎賞。
世事通達的華陽夫子,從子楚歸國的那一刻起,就主動與夏姬搞好關系。在侍奉太子時,也不忘把夏姬帶上。夏姬已經人老色衰,不堪枕席,但侍候疾病也還是盡心盡力,也得到太子的嘉許。
在隻有他們三個人時,華陽夫人提出,公子青春正盛,不可空帏,應該要給他說親才是;夏姬可以從自己的族親中給公子挑個女兒,自己則可以從楚國給他找個好女兒。
太子道:“秦與楚戰,未可即婚。可先迎夏女,複迎楚女。”
夏姬道:“夫人,貴人也;其族,貴戚也。未敢先之。”
太子道:“夫母以子貴,子以母貴,不在先後。子楚有趙姬最先,且有子爲質,貴者無能過也。”
華陽夫人道:“子以母貴,聞趙姬,賤女也,何以貴之?”
太子道:“是則母以子貴也。趙正爲質邯鄲近十載,非獨正也,佐之者皆功高爵顯。年最長,功最多,彼之歸也,必爲太子。趙姬久居邯鄲,命懸一線,其貴莫可加也!然則子楚之婚亦未可遲,弟妹,人倫也,不可廢也。”
于是太子将子楚叫來,令他向秦王報告,将爲他尋找婚配。目前先從夏姬的家族中先找一人,待秦楚關系緩和後,再從華陽夫人的家族中找一人。
談到婚配的事,子楚也臉紅害羞,不好意思去和秦王談。太子道:“汝當政,必也經汝,乃得報于王。”
子楚道:“此家事也,奈何必當政而後可?”
太子道:“必也爲父往告之乎?”
子楚道:“願兄長代父往告!”
太子想了想,将長子叫來,向他說明将給子楚娶親之事,令他和子楚一起,向秦王報告。
秦王聽了子楚長兄的報告,竟然沒有立即回答,反而陷入思索之中,弄得子楚長兄有些不知所措,子楚也搞不清秦王在思考什麽,難道是對夏姬的家族不滿嗎?
秦王沉默了好一會兒,才問子楚道:“趙正母子遠在邯鄲,而卒得嬌妻愛子,汝心能平乎?”
子楚道:“正與趙姬,雖遠千裏,時時在念中,未敢忘也。然秦趙之好未固,歸之未便,故留之邯鄲,非無情也!”
秦王還是盯着子楚問道:“汝心果能平乎?”
子楚拜道:“兒之心,可以對天!兒但絲毫負正兒及趙姬,天其罰之!”
秦王道:“汝執秦政,非幹兒女私情。趙正母子遠在邯鄲,而卒得嬌妻愛子,汝心能平乎?”
子楚一時目瞪口呆,不知如何回答。還是長兄體會得快,趕緊回答道:“趙正久質邯鄲,趙姬長養之,皆爲家國社稷,九死一生,其功不可滅也。父有言,趙姬功最大,位最貴,雖王女不能過也;正歲最長,其母最貴……”
子楚立刻明白了,伏拜道:“兒臨事悖亂。正其歸也,必爲大子,無他議也。”
秦王道:“母爲子謀,其心切,其行激!或欲害之而奪其位……正在邯鄲,其事甚易!”
子楚道:“兒謹喏!正之未歸也,兒不複娶!”
秦王道:“非也。爾青春正盛,未可廢人倫。然既執國政,當棄兒女私情。以幼廢長,以嫡廢庶,最爲國亂,爾其慎之!”然後對子楚的長兄道:“歸告汝父,吾與其意。先娶于夏氏,複娶于楚氏,皆其母族,至允至當!”
夏家并非豪族,人丁并不興旺;她是以媵從的身份入侍當時的安國君。自己能生兒子,而自己生的兒子竟然也有可能成爲太子,那是絕對不敢想像的。
現在,身份卑微的夏姬竟然有了機會爲自己的兒子、未來的太子挑選女人,無論于公于私都不能馬虎。她叫來了兄長,讓他務必爲子楚挑選幾個品德出衆,才貌雙全的女人。
夏姬的兄長是太醫,聽說是爲太子的太子選妃,哪裏還敢怠慢。回到家裏,把家族中的人都叫了來,說明了情況,要求務必要湊夠九女,而且品貌不好的不能要。
當時給諸侯婚配,最多可以嫁出九女。除了正主外,還包括正主的娣姪,以及旁系姐妹及其娣姪,一共九人。但是,如果沒有這麽多親眷,少幾個也不妨。可憐的夏家,連兒帶女都不夠九口,哪裏去找那麽多品貌雙全的女兒。不過這是爲未來的秦王選妃,是夏家莫大的榮幸,也是惟一的機會。既然可以嫁九女,那就必須用足名額,不能浪費!想當初夏姬就是被旁系的女兒當陪嫁選進宮去,如今不就出人頭地了?現在以夏家爲主,也一定要找到九人,說不定哪片雲彩就下了雨呢,就算不是自己的女兒,自己也一定可以沾光。
夏家人得到消息後,立即炸了!興奮之餘,你一言我一語,把自己家裏八竿子打不着的親戚也都算上,拼命地湊夠九女的名額。夏太醫則一臉傲驕地聽着他們推薦的人選,不時搖頭否決,此女無禮,彼女少品……。隻鬧了大半夜,總算湊夠了九個女子。但又由于許多候選人親戚關系離得太遠,很可能會便宜了别人家,夏太醫認爲,這些女兒必須要過繼到夏家,才能推薦,而且其中的正選必須過繼到自己名下,作爲自己的女兒出嫁。
各自散回家後,夏家的妻子就成了媒婆,四處走親訪友,探聽親戚們的口風,提條件,講價錢。周圍的人得了耳風,心思活的,還主動上門自薦女兒。小家碧玉,能夠選到秦王身邊,那是得有多大的福分!
選擇已定,夏太醫将拟好的名單送到太子府,交給夏姬。夏姬一見有如許多人,自己都吓了一跳。她嚴肅地對兄長道:“吾等微庶,但登貴人之門,必自隐自忍,何得張揚!此取禍之道也!”
夏太醫則堅持道:“雖不得薦枕席,聊充下陳,以備灑掃。以見臣效忠之心!”
夏姬猶豫不決,留下名單,去找華陽夫人報告。華陽夫人道:“婦有媵妾,禮也。何妨。惟恐不知禮,擾亂宮闱。可令其女入府,選其佳者,則善矣!”
兩人報知太子,太子對此事無可無不可,讓兩人自行處置。于是夏太醫将選好的九女帶到太子府後院,讓華陽夫人和夏姬過目,華陽夫人親自挑選了其中五人入宮。
幾天後的黃昏,五乘車馬來到夏太醫的府中,五名入選的姑娘上了車,從後門馳入子楚的府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