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此時,項籍的使者又到了,再次令黥布發兵助戰。可能六縣初立,楚使者居住的館舍就是随何居住的館舍。
項籍與黥布有群臣之分,項籍的使者是上使,黥布必須親自過來接待。随何孤身闖入楚使者的房間,直接坐在使者的上坐,對楚使者道:“九江王已歸漢,楚何以得發兵?”
随何這一突如其來的舉動,完全打亂了局勢,楚使者怒斥黥布的背叛,當即離席而去。
楚使者本不應該這麽快就離開的,他至少還應該再堅持幾個回合,也許還能挽回局勢。不知是因爲缺乏外交經驗還是出于傲慢,反正楚使者的離開讓随何的工作更加簡單了。在沒有對手打擾的單方面心理戰中,随何立即發揮了他的口才,他對已經驚慌失措的黥布道:“事已搆,可遂殺楚使者,無使歸,而疾走漢并力。”
原有布局已經被打破,現在已經沒有時間進行再布局,黥布必須迅速決定在項、劉兩方之間站隊,他近乎絕望地對随何道:“如使者教,因起兵而擊之耳。”當即命人殺掉楚使者。
這一步邁出後,一切都不可挽回,黥布從九江起兵,聲稱讨伐楚王。
九江是楚國最後的國都壽春所在地,黥布的國都雖然不是壽春,但他所統治的區域正是楚國在春申君時期全力經營的核心地帶,楚國曾經依靠這一地區有過短暫的複興。雖然不足以與中原對抗,但在江淮楚地肯定屬于領頭羊。一但九江失守,江淮楚地各郡幾乎沒有抵抗能力,淪陷隻是時間問題;而江淮下遊各郡正是項籍的統治核心區,是他起家的地方。黥布反了,可算是心腹大患,項籍不得不優先處理。
黥布反叛的時機也很湊巧。從虞城到六縣大約八百裏,而從虞城到荥陽也有六百裏。随何隻在六縣停留了沒幾天,就“強迫”黥布反了。也就是說,大約就在劉季回到荥陽後不久,黥布就宣布讨伐項籍。這時,項籍可能還在完成對彭城周圍的清剿,正在恢複彭城的秩序,還沒有來得及對劉季采取進一步行動。黥布的行動打了他一個猝不及防。
出現了新的敵人,項籍又必須動員新的力量加以打擊。不得已,他隻好将在定陶與齊人作戰的龍且調回來對付黥布,命項氏宗親項聲爲大将。主力都調去了淮南,項籍自己帶着少數部隊虛張聲勢地進攻下邑,自然一無所獲。
從定陶調回龍且就不是一件容易是事,再組織好力量南下淮南就很費時間;項籍不可能自己率軍前往,否則彭城的事也不好辦;而且北邊齊國的事也還煩人得很,又加上了彭越摻和搗亂。劉季以下邑爲第一線設置的防禦本來并不牢固,但在這一番經營之下,反而堅持了很長時間。
劉季于六月底回到荥陽時,他在下邑的防線還沒有承受太大的壓力,隻不過後方有些投降過來的楚将,又再次反水。
劉季任命樊哙爲将軍,帶兵守廣武;動員荥陽的民力,在荥陽和敖倉之間修建起甬道;命曹參率領從關中帶來的新銳平定那些反水的叛将。另外,那支出巨野的郦商現在也取得了聯系,他的部隊保持完好,正在與楚将鍾離眛部作戰中。劉季授予他梁相國印,在巨野一帶獨立作戰。
這些人中,最忙的要屬曹參。他再次率軍出征,首先圍攻叛亂的雍丘;随後,外黃守将王武、燕城守将程處(這兩人是投降的楚将)、衍氏守将柱天侯、昆陽守将羽嬰(這兩人可能是韓王信的舊部)先後反水,曹參又依次前往外黃、燕、衍氏、昆陽加以平定。這段時間内,曹參就是一名救火隊長,而骁将灌嬰也多次參加平叛作戰。
秋收開始後,劉季任命曹參爲假左丞相,返回關中,與左丞相韓淮陰一起,率領新組建的關中部隊。——看來,劉季還是對韓淮陰不能完全放心。灌嬰也被派回關中,他的任務是擔任新組建的騎兵部隊将軍(騎将)。
劉季在關中留下李必、駱甲,主持騎兵的訓練,基本成軍後,劉季本來要任命這二人爲騎将,但這兩人認爲自己在漢軍中資曆不深,又是秦人,“恐軍不信臣,臣願得大王左右善騎者傅之。”灌嬰正好符合這一條件:資曆深,戰功卓著,精通騎兵戰術,被任命爲中大夫,統領騎兵。
八月,新成軍的關中軍三萬人以韓淮陰爲主将,曹參爲步将,灌嬰爲騎将,準備開赴前線。而這時,荥陽一線還幾乎沒有戰事,項籍的主力被黥布牽制在淮南,項籍本人被擋在下邑以東,荥陽周圍的叛亂也基本平定,劉季和韓王信等人在荥陽也都沒什麽事可幹。韓淮陰建議,與其将這支生力軍投入無用武之地,不如将他們轉用于北方戰場。劉季同意了他的意見。
第一個打擊的對象,自然是河東的魏王豹。
六月魏王豹回到河東,立即派兵封閉了蒲坂渡口,從臨晉到蒲坂不通航已經一個多月了,臨晉黃河沿岸商旅稀少,十分冷清。但八月時,黃河臨晉縣岸邊再次熱鬧起來,數萬漢軍出現在這裏,征集船隻,準備強渡。魏将軍孫遬則緊張地巡視着各個渡口、各個營壘,嚴密防守。
魏軍設在蒲坂一線的守軍,防禦範圍十分寬廣,從下遊的風陵渡直到東張,防線長達百餘裏,當然防禦的核心還是蒲坂。之所以将防線拉得這麽長,主要是擔心漢軍可能會繞過防區,從無人防守的地方偷渡。這麽寬大的距離,事實上已經接近防禦的極限,而敵軍如果再想偷渡,理論上隻能選擇其他渡口,而不屬于蒲坂津了。
要防禦如果寬大的正面,所需的兵力自然不少。事實上,魏王豹将所能動用的兵力大部分放在了這一線,其餘兵力大緻集中在安邑和平陽。畢竟剛剛打了敗仗,兵力捉襟見肘;目下又是秋收時節,糧食要歸倉,抽不出太多的人力來服役。
對岸的漢軍兵力十分強大,視線之内全都是軍營;而且有衆多的馬匹,單從馬匹的數量上看,至少有五千騎兵,推測步兵不下三萬人。
孫遬将兵力主要集中在蒲坂一線。這不僅因爲蒲坂是最重要的渡口,而且還因爲蒲坂位于整個防線的中心位置,萬一敵軍選擇其他渡口突破,他可以适時轉用兵力。但對方有如此強大的兵力,孫遬還是感受到巨大的壓力。三萬步兵,如果全都壓向自己的薄弱點,自己的援軍能不能及時趕到其實是個問題,畢竟,自己的兵力也不過萬餘人,而且也沒有經曆過什麽戰鬥,大部分還都是剛剛征招的農民,基本的戰術動作尚且不熟練,更不要說進行什麽急行軍,然後立即于行進間投入戰鬥了。
他立即向平陽的魏王豹發出戰報,報告了敵軍的強大,以及自己形勢的緊張,希望能夠再增加些援助。
由于雙方是隔河對峙,交通十分不便,巡哨派不過去,暗探也難以過河。孫遬除了派船在各處巡遊外,主要是加強了瞭望哨的設立。畢竟,寬闊的河面上,視野十分開闊,敵軍的動向難以隐藏。
對方安營完畢後,立即派出船隻進行了試探性進攻,以偵察各地的兵力和防禦配置。這是渡河作戰的常規,孫遬對此早有預案,一面令部下還擊,一面要求他們不要暴露太多的防禦陣地,也盡量節省箭矢。
經過幾天試探,對方似乎對魏軍的部署有了一定了解,開始将進攻的矛頭漸漸集中到薄弱的側翼,主要是東張一帶。對此,孫遬也早有計劃。東張一帶雖然也勉強算是蒲坂津的範圍,但可供上岸的區域較少,多數是泥沼之地,因此,隻要能控制住這少數可供上岸的區域就行。他不相信漢将真的打算在這一帶登岸,他認爲,漢軍在東張的行動隻是虛張聲勢,目的是引誘他将南邊津口的兵力調動過來,然後突然轉用兵力,從風陵渡突破。
不過,對岸将越來越多的船隻向北移動,兵力也在往北集中,越來越多的姿态表明漢軍選擇的突破口就在東張一線。但在這些姿态的背後,孫遬也發現,南面的船隻并沒有減少,向北移動的船隻基本都來源于中部。也就是說,漢軍隻是減少了對蒲坂本津中央突破的壓力,而希望在兩翼取得成功。漢軍的主要突破點會在哪裏呢?
表面上看,漢軍在北邊東張一線動作頻頻,而在南邊風陵渡一線活動較少,看上去漢軍似乎是将主攻的方向指向東張。但很明顯,風陵渡才是條件更好的渡口,而東張一線登岸條件很差。孫遬認爲,漢軍的這些動作是在欺騙自己,希望減少自己在風陵渡的防禦,轉而加強對東張的防禦。
至于其他方向,目前沒有發現在大規模的船隻集結,很明顯,漢軍的主要渡河地點就是蒲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