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令孫遬沒想到的是,韓淮陰的渡河地點本就沒有選在蒲坂,而是上遊的夏陽;他沒有征集船隻,而是爲每名士兵準備了幾隻木缶,系在一起,供士兵們漂流過河。那時還沒有木桶,所謂木缶就是将整個樹幹,中間挖出空來。這種過河方式其實十分危險,士兵本人必須有好水性,還要體力充沛,才能勝任渡河、運輸物資,以及作戰任務。能夠勝任的人應該不多,渡河前應該進行了較長時間訓練。而曹參在第一線進行的常規作戰,完全是爲了掩人耳目。臨晉山後有洛水流過,倒也不缺乏訓練的場所,而且也能滿足保密的需要。
不過曹參并未因爲自己的是佯攻,就放松作戰準備,他按照強渡作戰的要求,一一進行兵力準備和調度。萬一韓淮陰偷襲不成,他憑自己的實力也要打過去。經過多天的試探性進攻,他也對渡河作戰有了充分的預案。
決戰的那一天到來。韓淮陰秘密率領訓練好的那支特種兵北上,全員輕裝,除了攜帶長戟,别的武器都沒有帶;也不着甲,隻穿随身的衣服,當時是八月,天氣還很熱,衣服都很輕薄;隻帶兩天的幹糧。韓淮陰與曹參約定,第二天發起渡河作戰。
在山勢的掩護下,韓淮陰前出到夏陽,隐蔽于山中的溝壑之間。
第二天,曹參如約在整個蒲坂戰線上同時發起進攻,孫遬雖然有些手忙腳亂,但也竭力打退了曹參的進攻,穩定住局面。然而第二天天明,孫遬得到汾陰縣的報告,夜間有大批漢軍渡過河來,汾陰已經關閉城門,邑民上城防禦,請大軍支援。孫遬聞訊大驚,雖然從汾陰縣使者的口中,他不知道有多少漢軍過了河,但隻漢軍過河一事,就足夠了。他匆匆忙忙地調了一千多人前往汾陰,試圖阻擊渡河的漢軍;同時從其他地段調整兵力,以彌補兵員的缺額。
不過在戰事緊張的時刻,哪裏容得他從容調兵。就在前兵離開,後兵未至的當口,曹參發起了強攻。這一次也是全線進攻,但由于東張方向的兵力調動,這一線明顯吃緊。曹參哪裏會放過這麽明顯的空當,立即增加了東張方向的兵力,在這一方向上突破了魏軍的防禦。
一點突破,全線崩潰,魏軍黃河沿岸的陣地依次被突破,漢軍主力在長達百裏的黃河沿線全軍渡過黃河。而這時,韓淮陰所部也繞過汾陰不攻,直插安邑方向。渡過黃河的曹參部也全力向安邑發起進攻。
不過一天的時間,孫遬所部便被全部擊潰。又用了幾天時間,全部兵馬、糧草、辎重也都過了河,三萬步兵,五千騎兵,這是一支足以安定一方的強大力量,現在已經完全進入河東。
剩下的作戰任務就主要由曹參來完成了。他率部包圍了安邑,俘獲守将王襄;又與前來增援的魏王豹戰于涑水河曲,并乘勝追擊,于武垣俘獲了魏王豹;同地揮軍北上,占領平陽。一月之間,魏國境内五十二座城池全都歸于漢軍所有,魏王豹及其全部家人全都成爲俘虜。
而這時,項籍主力還被黥布留置于淮南,而項籍本人也未能突破下邑防線。他隻能派出一些騎兵,深入漢軍腹地進行騷擾,甚至出現在荥陽城外。劉季派張耳來到平陽,與韓淮陰、曹參等将商議下一步行動。
劉季表彰了曹參的戰功,宣布平陽爲曹參的食邑。漢軍所定的魏地,劉季分爲河東、太原、上黨三郡。鑒于荥陽一線戰況平穩,韓淮陰所部繼續在河東周圍作戰一段時間;随後,曹參率關中士卒回歸荥陽序列作戰,而韓淮陰則在張耳的協助下,在新征服的地區征召士卒,重新組織一支力量,北上進攻趙、代;鑒于項籍的騎兵威脅,灌嬰率領騎兵先行返回荥陽,與項籍的騎兵作戰,所俘的魏王豹及其家室也一起返回成臯、荥陽。
魏王豹有一名姬妾,姓薄,她的母親是魏氏宗親。魏王豹到平陽就封魏王後,這位魏家的老太太就把自己的女兒獻給了魏王豹。老太太對魏王豹說,她請一個姓許的女相師給薄姬相過面,這位女相師說,薄姬今後要生下一位天子。這給魏王豹增添了許多自信,認爲将應在自己身上。在下決心反叛漢王自立時,這一預言也是一個重要的因素。隻可惜,魏王豹時運不濟,獨立了沒幾個月就又被打敗了,這一次敗得很慘,他和家室都是俘虜的身份,隻能任由勝利者宰割。
到達荥陽後,劉季也沒有太爲難他,仍然命令他擔負荥陽的防禦工作。而他的家室,對不起,被送到成臯去當織布工。而那位被預言要誕下天子的薄姬,後來被劉季收入後宮,生下了漢文帝劉桓。
灌嬰到達荥陽後,立即投入與項籍騎兵的作戰中。在京縣、索縣附近,兩軍進行了多數交鋒。項籍騎兵畢竟遠離基地,戰鬥力不強,最終被灌嬰驅離。留在河東的韓淮陰、曹參、張耳則花了整個九月的時間,收容了魏王豹的殘兵,重新征發了一批士卒,和剩下的漢中步兵一起,于後九月繼續北上。
從平陽北上三百裏,有座城池叫邬城,趙國的相國夏說駐守于此,是從魏入趙的咽喉。
夏說是陳餘的門客,當初爲陳餘出使齊國請田榮發兵的就是他。但這麽一個口若懸河的人,陳餘爲什麽會認爲他也擅長統兵呢?讓他當相國就算了,畢竟是立有大功的,但派他到邊境要鎮就有些過分了。這裏難道不應該是一個精通軍事的人來主持嗎?
一個是口若懸河的說客,一個是身經百戰的将軍,不用打這一仗的勝負就很明确了。不知死活的夏說不僅沒有謹守城池,反而将部隊調出城來,與曹參進行了一場面對面的“強者對話”,自然是會說話的打不過會辦事的,夏說在邬城東被徹底擊潰。被打敗的夏說不敢回城,而是帶着殘兵敗将進入深山,往趙國本土逃跑。就在這裏,曹參與韓汾陰分手了。曹參率部圍攻邬城,而韓淮陰和張耳一起,帶着幾萬剛剛征召的部隊,追蹤夏說,去攻略趙地。
不知道出于什麽原因,夏說沒有走太原的大道,而是鑽進了深山之中,也許他認爲這樣更安全。而韓淮陰和張耳也同樣認爲,跟着夏說走,也是最安全、快捷地進入趙地的路線。于是兩支部隊一個在前面慌慌張張地逃跑,一個在後面不緊不慢地追擊。就這樣追了差不多四百多裏,夏說終于崩潰了,在瘀與被韓淮陰斬首。從這裏再往北走三百裏,就是井陉的出口。這時時間已經過去了快一個月了。
十月新年,韓淮陰率部到達井陉口,趙王歇、代王陳餘以及廣開君李左車已經引兵在此據守,号稱有二十萬人。
井陉口是一處四面環山的小盆地,縱橫不足二十裏。按當時标準的兵力設置一步一人推算,一線兵力最多隻需要兩萬四千人;由于井陉的地勢四面環山,真正需要防禦的隻有綿曼水一個方向,正面寬度不足二十裏。事實上,在這裏安排五千人,最多一萬人,就已經綽綽有餘。不知道出于什麽考慮,陳餘把趙國幾乎全部的家底都搬到這裏來了,造成明顯的“城小人衆”局面,可以說,失敗從一開始就被注定了。如果說打算進行主力決戰,井陉口這麽狹窄的地方也不是決戰的好戰場,反而讓韓淮陰得以彌補兵力少的弱點。看起來,趙王歇不用說了,陳餘在軍事上也是個二把刀,隻知道堆兵力。
李左車據說是李牧的孫子,有些軍事知識。他向陳餘建議道:“聞漢将韓信涉西河,虜魏王,禽夏說,新喋血阏與;今乃輔以張耳,議欲下趙,此乘勝而去國遠鬥,其鋒不可當。臣聞千裏饋糧,士有饑色,樵蘇後爨,師不宿飽。今井陉之道,車不得方軌,騎不得成列,行數百裏,其勢糧食必在其後。願足下假臣奇兵三萬人,從間道絕其辎重;足下深溝高壘,堅營勿與戰。彼前不得鬥,退不得還,吾奇兵絕其後,使野無所掠,不至十日,而兩将之頭可緻于戲下。”
但陳餘是個儒者,他說義兵不用詐謀奇計,曰:“吾聞兵法十則圍之,倍則戰。今韓信兵号數萬,其實不過數千。能千裏而襲我,亦已罷極。今如此避而不擊,後有大者,何以加之!則諸侯謂吾怯,而輕來伐我。”
後人總評論說,陳餘不聽李左車之言,是造成失敗的根本原因。其實,李左車的建議與陳餘的部署大相徑庭。陳餘把趙國的全部家底都擡來了,目的自然不是在井陉依托地形進行防禦作戰,而是打算一戰而全殲韓淮陰所部,生擒張耳——這個讓他恨得牙癢的人!由于趙軍兵力數倍于漢軍,事實上趙軍的後勤壓力更大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