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少勝多,什麽地形最好?誰都知道,一夫當關萬夫莫開的隘口。以多打少,以強勝弱,什麽地形最好?誰都知道,四戰之地。陳作集中了自己全部兵力,對韓淮陰形成了壓倒優勢,卻偏偏選擇了井陉口這個一夫當關萬夫莫開的隘口作爲戰場。廣大的燕趙平原,哪裏找不到比井陉口更有利于發揮優勢兵力的戰場?韓淮陰的運氣真好!
得知陳餘準備在如此狹窄的隘口與自己決戰,韓淮陰自然是大喜過望。他立即率兵往山下走,到距離井陉口三十裏外安營。
井陉口南三十裏還在太行山坡上,山下趙軍大營的布置自然被山上的韓淮陰盡收眼底,而韓淮陰的布置陳餘則一無所知。——反正陳餘認爲,隻要胸懷正義,自能戰無不勝;奷計奇謀,終歸邪不壓正。觀察敵方營壘良久,一個完整的作戰計劃在韓淮陰胸中形成。
半夜,他派了二千騎兵,每人手執一面紅旗,從山道潛入趙軍營壘的後方,對他們道:明日作戰,自己将佯敗,“趙見我走,必空壁逐我。若疾入趙壁,拔趙幟,立漢赤幟。”然後對諸軍官道:“今日破趙會食!”那些軍官根本不敢相信一天就能打破如此堅固的隘口,但見韓淮陰如此說,也隻得應景道:“喏!”不過韓淮陰是認真的,他真的命令後勤準備好豐盛的食物,等打赢這一仗與諸軍聚餐。
不等天明,韓淮陰就率領一萬人沿綿曼水出了山口。綿曼水是一條不很寬,水量也不大的河流,多個地方徒涉都沒有任何困難。綿曼水往北出了山口後,立即折向東,井陉口就在這條河流的北邊。如果單從這個方向看,井陉口三面環山,一面向水,易守難攻。
韓淮陰在綿曼水畔擺出一個進攻陣型。由于面積明顯不足,他的陣型隻能跨河而設,部分在北岸,部分在南岸,甚至還有一部分站在水裏。漢軍兵力排布不開,顯而易見。趙軍從營壘中望見如此狹促的陣型,都不由得笑了起來。
列陣完畢,韓淮陰和張耳率領衛隊以及旗鼓車從山口轉出,立于大陣之前。
天亮了,韓淮陰下令擂鼓,漢軍前鋒向趙軍堅固的營壘發動沖鋒。
陳餘不甘示弱,也下令擂鼓出戰。各營趙軍打開營門,沖出營壘,與漢軍接戰。趙軍人數雖占壓倒優勢,但真正派得上用場的隻有前面幾排人,後面的基本就是起哄。漢軍前部與趙軍在這個狹窄的戰場上,打得不相上下。陳餘先無法迅速擊潰敵軍,不斷命令後續部隊出營交戰。反正打不赢就增兵,總有打赢的一天。
果然,陳餘增兵的策略“奏效”了,漢軍開始不支,向後退卻。而且不多久,退卻就變成了潰散,漢軍丢棄旗幟,往後就跑,連韓淮陰和張耳都放棄了自己的旗鼓,退回到陣地的後方。
陳餘應該能夠望見張耳。仇人相見,哪裏肯放過,當即揮軍沖來。
韓淮陰的設在綿水南岸的第二隊放過“潰散”的前隊,繼續與沖來的趙軍接戰。後隊比前隊還要堅韌,頑強作戰,一步不退。趙軍反複沖殺,也無法動搖漢軍陣勢。
陳餘依然還是老辦法,打不赢就增兵,但這一次,增兵也打不赢,道理很簡單,增兵再多,真正能夠與漢軍交鋒的不過前面那幾排人,後面的人都是起哄。而漢軍前後隊依次而戰,趙軍占不了一點便宜。
調來調去,趙軍營壘中的兵力就被調空了。這時,埋伏在山上的騎兵各執紅旗,從山上沖下來。隻一瞬間就沖入了趙軍營中,拔掉了趙軍旗幟,換上了漢軍的紅旗。
井陉口總共就縱橫一二十裏,雙方數萬大軍在這裏混戰,這裏幾乎已經排滿了。在相持不下之時,最怕的就是從背後來一刀。而治軍的騎兵就是這指向趙軍後背的一刀。更爲恐怖的是,他們十分迅速地占領了趙軍的營壘。出營作戰的趙軍士卒頓時生出喪家之犬的感覺來。戰勝眼前的敵人還不知道有沒有可能,家就被人偷了,這仗還怎麽打?趙軍瞬間全線崩潰。陳餘及其手下的将軍拼命斬殺逃兵,也無法制止趙軍的崩潰。陳餘無奈,隻得保着趙王歇往東邊的山上退卻。漢軍派兵追擊,于元氏城外泜水河畔斬殺了陳餘;趙王歇雖然最終逃回了國都襄國,但也未能逃過被俘的命運。
打了大勝仗,也還未過食時,韓淮陰依約大飨士卒。衆将紛紛緻賀,韓淮陰侃侃而談:“信非得素拊循士大夫也,此所謂‘驅市人而戰之’,其勢非置之死地,使人人自爲戰,甯尚可得而用之乎!”唯獨對勝利真正的原因避而不言。
隻有面對廣武君李左車,韓淮陰才顯出一絲謙遜來。當手下将李左車俘虜來時,韓淮陰解開他的繩索,請他東向坐,自己西向對,緻以師禮,請問道:“仆欲北攻燕,東伐齊,何若而有功?”
幾番推辭之後,李左車終于道:“今将軍涉西河,虜魏王,禽夏說阏與,一舉而下井陉,不終朝破趙二十萬衆,誅成安君,名聞海内,威震天下。然而衆勞卒疲,其實難用。方今爲将軍計,莫如案甲休兵,鎮趙撫其孤,百裏之内,牛酒日至,以飨士大夫醳兵,北首燕路,而後遣辯士奉咫尺之書,暴其所長于燕,燕必不敢不聽從。燕已從,使喧言者東告齊,齊必從風而服。如是,則天下事皆可圖也。”
韓信依計而行,發兵平定了趙地,并與燕、齊兩國和平相處。同時向劉季報捷,劉季立張耳爲趙王。
在韓淮陰擒殺夏說的同時,曹參也攻克了邬城,守将企圖突圍,但被曹參追上斬首。拿下邬城後,曹參即率軍返回,于新年前後進入荥陽。他所帶來的士兵再也不是一支青澀的農民,而是富有戰鬥經驗的戰士。曹參被安排據守敖倉。
曹參來得正是時候。新年到來時,項籍已經基本平定了淮南,集中力量突破了下邑的防線,逐漸将戰線推進到荥陽一線。而這時韓淮陰一舉滅趙,也給了項籍一定的威脅。
趙國是陳餘得到齊國田榮支持而立的,他本質上屬于反項力量。當初劉季發出讨項檄文時,陳餘也加入了諸侯軍,條件是劉季必須要殺掉張耳。劉季找了個模樣像張耳的人殺了,把頭送給陳餘,陳餘也一度起兵,但很快就發現被騙,也就脫離了漢軍的序列,但似乎也沒有歸于項籍。如果僅從抗楚來論,趙軍算是漢軍的友軍,但趙軍一度加入盟軍,又再次退出,迹同反叛,從這個意義上說,卻也不能不加以平定。
但現在趙王從趙歇變成了張耳,而張耳本是項籍立的常山王,被陳餘趕走的,他應該屬于項籍的勢力,可偏偏投奔了劉季。韓淮陰和張耳奪取趙國後,這個本來在楚、漢之間相對獨立的勢力,現在完全倒向了漢王一方。現在劉季已經無需再與諸侯聯盟了,和他聯盟的五個諸侯王,除韓王信外,幾乎全部被滅,他們的疆域全都成爲漢王的國土。
韓淮陰和張耳經井陉突入趙國,他們與荥陽之間還隔着河内這個大郡。本來,擁有河内的殷王司馬昂已經投降了劉季,河内大體上算是劉季的勢力範圍。可劉季的勢力畢竟從未進入過這片區域。司馬昂失蹤後,河内諸将各占地盤,自成勢力,成爲一種軍閥割據的狀态。劉季決定派出荥陽的部隊北上河内,打通與韓淮陰、張耳的聯系。
這次帶兵出擊的是建武侯、騎都尉靳歙。
靳歙是在定陶附近的宛朐投入劉季軍中的。在與李由軍作戰時,就曾斬秦騎兵千人将一人,斬首五十七級,俘虜七十三人,顯示了過人的能力。藍田之戰中,他斬車司馬二人、騎長一人,斬首二十八級,俘虜五十七人。平定隴西之戰中,所率領的部隊斬章邯之弟章平所部車司馬、候各四人,騎長十二人。彭城兵敗後,他參與了曹參收複雍丘、平定王武等人的作戰。當曹參南下昆陽時,他獨自在大梁周圍作戰,在菑縣擊破楚将邢說所部,俘虜了都尉二人,司馬、侯十二人,招降楚軍官兵四千一百八十人。灌嬰的騎兵到達後,他又參與了荥陽城下的作戰,協助灌嬰驅逐了項籍的騎兵部隊。
十月新年之後,雖然下邑方向戰事緊急,但劉季還是派他前往河内。行前,賜他食邑四千二百戶。
靳歙也對得起他的四千二百戶食邑,進入河内後,他一路勢如破竹,以拉朽摧枯之勢清掃了河内的各個勢力。
然而,有趣的是,史書記載靳歙的角色是”從攻“,或”别攻“,也就是在上級的編成内行動。他的上級是誰呢?不是曹參,不是周勃,當然更不可能是劉季本人,如此大型的作戰,在他們的本紀、世家中沒有絲毫記載。我猜,攻略河内的主将應該是劉季的大舅哥呂澤。後來,由于政治上的原因,呂氏在建國時立下的戰功全都被剔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