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劉季在彭城兵敗後,呂澤所在的下邑就成爲抵抗項籍的第一線。下邑是小城,在它的身後十餘裏就是砀縣,這是秦初設砀郡時的郡治所在,是座大城。彭城兵敗後,諸侯的敗兵陸陸續續地回來,大多集中在砀縣、下邑一線,統歸呂澤指揮。由于淮南有黥布的叛亂,項籍的主力都被牽制在淮南,下邑一線雖是項籍親自指揮,但兵力不足,攻下邑不下,一直無法前進。項籍雖然多次派出奇兵,企圖繞過下邑,迂回荥陽,但都不成氣候。下邑成爲橫在項籍前進道路上的一個矛頭,爲荥陽從容構築防線,赢得了寶貴的時間。
先有曹參,後有灌嬰,陸續清理了項籍迂回過來的楚軍,既保證了荥陽的安全,也間接鞏固了下邑的防禦。靳歙參與了清理楚軍迂回部隊的作戰,可能就作爲一支機動部隊,由呂澤統一指揮。
韓淮陰和張耳迅速滅掉趙國,戰略形勢因之一變。河内的那些軍閥成爲各方争取的對象,項籍支持其中一些頻頻騷擾剛剛進入趙地的漢軍。而那支漢軍兵力不強,立足未穩,不得不輾轉各地,平定這些騷亂。穩定河内的局勢,不僅關系着劉季與韓淮陰、張耳之間建立聯系,也關系着趙國政權的鞏固。劉季決定,讓與項籍作戰了好幾個月的呂澤揮軍北上,平定河内。
呂澤大軍的去向,目前隻能靠靳歙的戰功窺見一斑了。
朝歌的贲郝軍首先被擊敗。郝贲軍實力很強,光靳歙就俘虜了兩名騎将,得車馬二百五十匹。
随後,呂澤的主力可能包圍了安陽,而靳歙從安陽往東(原文如此,應該是往北)攻擊,一直打到棘蒲,連續奪取了七個縣,俘虜将司馬二人,軍侯四人,招降士兵二千四百人。随後參與了圍攻邯鄲的作戰,主要負責平定邯鄲周圍地區平陽,斬趙國守相(代理丞相),所部斬兵守(郡尉)、郡守各一人,并奪取邺城,累計攻取邯鄲郡六個縣。
呂澤軍在奪取河内、邯鄲後,與韓淮陰、張耳所部在趙國首都襄國會師。
但呂澤軍的北上,對南方的戰事造成了深遠影響。
失去了下邑軍的威脅,項籍立即全力打擊淮南的黥布。
黥布也算是英勇善戰。項籍于十月重新調集兵力,并派了令尹項纏入淮南親自督戰,幾乎動用了楚地全部力量,終于在二三月間奪取了六縣,将黥布的家小全部殺害,黥布本人由随何帶着逃出九江。四月,項籍親率主力出現在荥陽城下。劉季花了将近一年時間打造的荥陽防線迎來實戰考驗。
荥陽防線以敖倉城和荥陽城爲中心,兩城之間以十多裏長的甬道相連;在這道防線的後方,廣武城中,還有一支由樊哙率領的預備隊。劉季本人對這樣綿密的防線很有信心。
但一交手,這種隻能挨打的防線就露出了它的底色。項籍放過荥陽、敖倉不打,全力攻打兩城中間的甬道,一下就擊破了這個看似嚴密的防禦體系。甬道是臨時構築的野戰工事,既不高大,也不堅固,楚軍集中攻其一點,其餘各處幹着急也使不上勁;而隻要有一點破攻破,整個甬道也就廢了。當初,項籍攻打章邯的甬道就令諸侯各軍膽寒;現在,這一幕再次出現在荥陽城下,劉季也無力抵擋項籍的猛烈突擊。
甬道被打破,荥陽與敖倉的聯系就中斷了;而荥陽要依靠敖倉的糧食才能堅守下去。劉季見初戰失利,荥陽将陷入缺糧的境地,立即放軟身段,派人向項籍求和,表示願意以荥陽爲界,以東歸楚,以西歸漢,平分天下。兩邊讨價還價,一直争了一個多月。這期間,劉季一面與項籍談判,一面暗中做手腳。他給了陳平四萬金,讓他離間項籍和諸将的關系。
陳平是彭城之敗前,劉季攻略河内的司馬昂時,于修武投靠劉季的。彭城兵敗後,陳平沒有反水,而是再度回到劉季的軍中。劉季任命他爲亞将,協助韓王信布置荥陽的防線。這期間,周勃和灌嬰都向劉季報告說,陳平雖然相貌出衆,但未必有真才實學,而且品行不端:“臣聞平居家時,盜其嫂;事魏不容,亡歸楚;歸楚不中,又亡歸漢。臣聞平受諸将金,金多者得善處,金少者得惡處。平,反覆亂臣也,原王察之。”
劉季得到自己親信的小報告,自然也不敢輕忽,他叫來推薦人魏無知,詢問情況,魏無知回答道:“臣所言者,能也;陛下所問者,行也。楚漢相拒,臣進奇謀之士,顧其計利國家否耳。盜嫂受金又何足疑乎?”我向你推薦的是他的才能,不是他的品行啊!
劉季又叫來陳平,親自責問他:“先生事魏不中,遂事楚而去,今又從吾遊,信者固多心乎?”來回反複跳槽是幾個意思?
陳平回答道:“臣事魏王,魏王不能用臣說,故去事項王。項王不能信人,其所任愛,非諸項即妻之昆弟,雖有奇士不能用,平乃去楚。聞漢王之能用人,故歸大王。臣裸 身來,不受金無以爲資。誠臣計畫有可采者,大王用之;使無可用者,金具在,請封輸官,得請骸骨。”我反複跳槽是因爲以前的老闆都不用我,如果你也不打算用我,現在我就可以走!
劉季果然是個有作爲的老闆,立即拜他爲護軍中尉,所有将領的業績考核都歸他管;還一次性給了他四萬金,隻管結果,不問過程,想貪隻管貪。四萬金可不是小數目,當時賞千金,封萬戶侯幾乎是封賞的天花闆了,四萬金是四十個萬戶侯。
陳平以前是項籍軍中的都尉,對項籍上層的關系與矛盾和較深的認識。他很深刻地認識到,項籍所信任的隻是項氏本家,或其外戚,對外姓官員都隻抱有利用的态度,而無法真的信任。而他手下真正有色的官員幾乎都是外姓,離間起來并不困難。現在兩軍和談,使者往來頻繁,給了陳平許多行使離間計的機會。比如,有一次,陳平以最高的禮節接待項籍的使者,但見使者後,故意道:“吾以爲亞父使,乃項王使!”把待遇降到最低。他還散布謠言說,鍾離眛等大将戰功卓著,但未能封王,心态不平。項籍疑神疑鬼,連範增勸他加強對荥陽的進攻,他也不肯聽從。最終将範增逼得辭職,死在回彭城的路上。
在這種半打半談之間,不覺就又過了一個月。關中又快到了征發士兵的時候了。劉季決定返回關中一趟,重新布置整個戰局。但目前荥陽被項籍包圍,劉季如何出城,成爲難題。陳平出了個主意,讓人假扮漢王出城投降,吸引楚軍注意。這個被選中的人叫紀信,是劉季的一名侍衛,當初在鴻門宴上,步行護衛劉季逃離的就有他。據說,他長得和劉季有些相像。
陳平招募了兩千婦女,于黎明時出荥陽東門,宣稱說“城中食盡,漢王降。”紀信随後乘坐黃屋車,左邊插着大纛出城。由于事出突然,楚軍各營士卒都跑出來圍觀。在這片混亂當中,劉季乘車和灌嬰率領數十騎一起突然打開西門,沖了出去。而二千婦人出城之後,城門也立即就關閉了。
知道了前因後果,項籍哪裏還有不知道内情。但這次出降所引發的混亂卻已經成爲事實。望着坐在黃屋車中紀信,項籍從牙縫裏擠出幾個字道:“漢王安在?”紀信也不隐諱,回答道:“漢王已出矣!”項籍下令将紀信燒死。那兩千婦人的命運卻沒有記載,也許就分給士卒了吧,畢竟就算是屠城,也是不殺女人的。
劉季在離開荥陽時,将荥陽的防禦交給了禦史大夫周苛、魏豹和枞公。離開荥陽後,他先進入成臯,韓王信在那裏負責成臯的防禦。随後就取道洛陽,進入關中。
劉季這次出來,随行人員十分精幹,除了太仆夏侯嬰和車右陳平外,就隻有灌嬰率領的幾十名騎兵。從成臯到栎陽雖然有上千裏路程,但劉季還是于數日内趕到。蕭何征發的第二批士卒已經在栎陽成軍等待了。
據說此前,劉季多次從前線派人慰問蕭何,這引起蕭何及其手下的警覺:劉季在前線,當然比後方辛勞得多,他爲什麽反而要慰問在後方的蕭何呢?這是不是對蕭何的不信任?所以這一次,蕭何将自己家人中所有符合應征條件的三十來人都編入軍中,交給劉季帶上前線作戰。
鑒于前線戰事緊急,劉季在關中沒有停留多長時間,就率領新征發的士卒出發了。這時有人建議道:“願君王出武關,項羽必引兵南走,王深壁,令荥陽、成臯間且得休。使韓信等輯河北趙地,連燕齊,君王乃複走荥陽,未晚也。”劉季同意了他的建議,這一次沒有出函谷關,出洛陽,到荥陽,而出率軍出武關,至南陽,分兵占領宛城、葉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