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季看着地圖,沉默了半饷,道:“諸将其有言乎?”
周勃有些疑惑地道:“無所号令,何以一全軍之行?”
張良道:“将軍身經百戰,何時當行,何時而止,甯不知乎?何号令之爲耶!”
樊哙道:“既人自爲戰,盍四面圍之,各戰其戰地!何陣法爲!”
劉季也道:“齊王之策,各陣自行其事,卻于無意之間,相互呼應。妙哉!此無令之令,無治之治也。微将軍之智,何能至此!此可謂十面埋伏陣!”
周勃、樊哙雖然并不理解韓淮陰的布置,但見劉季如此說,也就不再吭聲。
次日,劉季即按韓淮陰的布置于靈壁山下安下營壘。
漢軍各營也和楚軍一樣,雞鳴即起,點軍後列陣。韓淮陰惟恐各軍初到,站錯了位置,特意派來了軍使,将各軍帶到指定地點。天色放亮,站在戰車上的劉季登上車轼,四下看了看,對在夏侯嬰道:“無所見也!”
站在車右的陳平道:“無爲而無不爲,此天之道也。”
劉季定睛看了看陳平,道:“何謂也?”
陳平道:“道常無爲而無不爲。侯王若能守之,萬物将自化,天下将自正。無爲而治者,其舜也與?是故聖人垂拱而天下治!”
劉季問道:“吾将垂拱而滅項王乎?”
陳平道:“有齊王,項王必無能爲也!”
劉季聽了陳平的話,沉默了下來,良久問道:“其奈齊王何?”
陳平道:“齊王在軍,軍罷,奪之可也。”
劉季想了想,道:“諸王在,寡人終不能垂拱而治天下!”
君臣二人都沉默了下來……
天色放亮,劉季可以清晰地望見遠處塵土大起,遂道:“項王至矣。”
陳平道:“陛下但垂拱而觀齊王破項王。”
劉季道:“寡人恐與戰焉!”
良久,前面韓淮陰陣中戰鼓響起,齊軍沖殺上去,與楚軍戰到一處。
楚軍左右兩軍兩萬人,向着韓淮陰所部沖殺過來。韓淮陰前部一萬人向着楚軍正中結合部發起沖鋒。當楚軍左右兩翼準備轉過來襲擊前部的側翼時,韓淮陰又派出中軍、後軍突出,攔住了準備卷擊齊軍側翼的楚軍,并向楚軍的側翼形成反包圍。
混戰之間,楚軍第二陣也沖殺上來,向韓淮陰齊軍的兩個側翼發起進攻。齊軍抵擋不住,向後緩緩後退。
劉項站在車轼上觀看前面作戰。由于距離遙遠,雙方的形勢看不清楚。隻能望見雙方的旗幟忽前忽後,戰勢十分膠着。當楚軍第二陣上來後,齊軍的後退之勢似無可挽回。
劉季從車轼上跳下來,對夏侯嬰道:“彼無能爲也,吾将戰矣。”派出軍使,命令各軍将弓上弦。
齊軍的身影已經出現在劉季的眼前,目測不過三五裏遠。劉季下令擂鼓,各軍皆起,擺出作戰的姿勢。
但就在這時,楚軍卻突然開始向後退卻。韓淮陰所部則轉而向前沖殺而去。
劉季感到奇怪,又登上車轼觀望,見左右兩面,孔将軍和費将軍率部沖殺出來,似乎有包抄楚軍後路之勢。
劉季大喜,贊道:“彼之出,正當機也!”
項籍在到達戰場後,就觀察到漢軍一眼望不到邊的廣闊陣勢。雖然他也不知道如此廣闊的戰場要如何加以指揮,但心裏還是本能地泛起一絲擔心。漢軍既然敢于擺出如此寬大的正面,不會不首先解決指揮控制問題。
但在兩軍陣前,容不得他多想。鑒于漢軍首先占據了戰場,楚軍是随後才進入戰場的,楚軍列陣工作要複雜得多:既要符合想定的作戰計劃,又要結合當地的地形和敵方的陣勢。
許多将領來問,敵方擺出了如此寬廣的陣勢,自己一方要不要也延伸自己的兩翼與之對抗?項籍想了想,還是否決了這一提議,因爲他沒有想出自己要如何才能指揮得動如此寬廣的陣型。
就在楚軍到達戰場的同時,漢軍以整齊地陣型向楚軍發起進攻。不過,由于兩者之間有三五裏的距離,而楚軍對列陣也有預案,當漢軍到達沖擊地點時,楚軍已經能夠發起反沖鋒了。
項籍大緻估計了一下,漢軍大約以三萬人,擺出三排橫陣,兩翼各有大約一千左右的騎兵。在步兵到達之前,騎兵先行進行騷擾式的沖鋒,阻撓楚軍順利列陣。但這不過是兩軍交戰的常規套路,楚軍早有應對之策。早早上前的弓兵以強弓硬弩将沖上來的騎兵阻攔在火線之外,掩護後面的步兵列陣。沖上來的騎兵主要是樓煩兵,在火線之外回射了一批箭矢後主動退去。
當漢軍第一陣發起沖鋒時,項籍剛好來得及将自己的第一陣投入作戰。
漢軍的第一陣隻有一萬人,而項籍的第一陣則有兩萬人。人數上的絕對優勢,讓楚軍在第一陣中占據了上風,楚軍主動去包圍漢軍兩個側翼,而漢軍則稍微後退,讓側翼脫離包圍。但随後,漢軍後面兩陣就跟了上來,他們朝向左右斜方前進,正好掩護住第一陣的兩翼,并以三萬人對兩萬人的兵力,占據了優勢。
此時,項籍的陣型已經徹底完成,他遂下令第二陣上前,也分向左右斜方向運動,以包抄漢軍的兩翼。楚軍又以四萬對三萬的兵力優勢,占得上風。漢軍在楚軍的壓迫下,節節後退。不過,漢軍雖然後退,陣型卻還沒有亂,依然在竭力奮戰。但項籍看得出來,漢軍隻是在苦撐,隻要再過幾刻,漢軍的陣勢就會散掉,畢竟楚軍占有兵力優勢,而漢軍是在後退,在後退時維持陣型很不容易;那時,他放出騎兵一沖,這一戰基本就算拿下了。
他此時本應該催動剩下的兩陣向前,但一絲危險的本能讓他沒有這麽做。但要看看,幾乎在視野之外的兩支漢軍有什麽動作。
一刻後,他果然看見漢軍左右兩翼塵土開始揚起。項籍心中一緊:終于來了。隻過了片刻,他就意識到,左右兩側的漢軍正在向他延伸的兩翼突擊。不過由于距離太遠,他看不出這兩翼漢軍有多少兵力,但隻看漫天的塵土,就知道這兩支軍隊兵力不少。
他們是怎麽知道要在這時發動突擊?這時機也掌握得太好了!略一思忖,項籍就明白了其中的道理:引發兩翼投入戰鬥的,正是自己向兩側延伸的第二陣士卒。這一陣的士卒爲了能夠包圍漢軍的正面的兩翼,已經遠遠地伸到那兩支部隊的眼前,相當于從側面向那兩支軍隊前進。而這正是發動進攻的好時機!
項籍瞬間明白了漢軍是如何指揮如此寬廣的陣型的:他們根本不需要等待号令,隻要依當面的形勢投入作戰就可以了。如果對面不是敵人,項籍幾乎就要爲這麽絕妙的布置叫好了!但現在,這個絕妙的布置,正好打在自己的薄弱處。幾乎來不及細想,項籍立即将剩下的兩陣投入作戰,目标就是迎戰左右兩翼的漢軍。
現在一切都要由命運和士兵的作戰來決定了:如果自己能夠及時封閉各陣之間的缺口,并奮勇作戰,殺退當面之敵,則勝利還有希望,如果速度不夠,讓漢軍滲透進兩陣之間,或者無法抵擋住當面漢軍的沖擊,二者隻要發生一個,自己就敗了。
兩邊的塵土猶如兩隻巨龍,在天上翻騰、前進。然而,令項籍感到絕望的塵土出現了:一支塵土如利箭般向兩陣的結合處突入,而那時還是空當;迅即,這片塵土就淹沒在漫天的塵土之中。
項籍在心裏安慰自己道:“但偏師耳,無幹大局。”那抹塵土的确過于纖細,不像是兵力很多的樣子,這種規模的兵力隻能起到騷擾的作用,無法左右大局。
然而,随着那一縷纖細塵土進入,大量的塵土似乎也向那個方向席卷而來。而這一邊,楚軍也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第三陣的将軍指揮着部下,一邊加快前進,一面分出一部兵力去堵塞那個缺口。最終,各團塵土混在一起,已經分不清楚誰是誰,一切都要靠士兵的矛和戟來決定了。
第四陣那邊情況稍好一些,那邊的漢将似乎沒有清楚地看清楚軍兩陣的結合部是全局的關鍵所在,在發現第四陣逼近後,立即以正面迎戰的姿态,向着楚軍過來。兩軍最終在前兩陣的側後方戰到一起。雙方誰也沒有精力去管,或者沒有意識到那個緻命的缺口。
但這樣就足夠了。正面的楚軍發現身後出現了敵軍,精神出現了短暫的混亂。隻這一小會兒的混亂就足以決定戰局了。漢軍發起反攻,将正面的楚軍壓迫回來。而項籍終于看清楚了那支突入結合部的小部隊,那是一支不過數百人的小股騎兵。這支騎兵不足以形成突擊力量,但騷擾楚軍的後方是足夠的。他們似乎陷入了楚軍三面包圍中,正常情況下他們的性命堪憂。但這時,三面的楚軍都在與正面的漢軍作戰拼死的戰鬥,誰也拿不出足夠的力量用來圍殲這一小股騎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