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完這話後,錦甯便觀察着蕭熠的神色。
隻見蕭熠微微一愣,看了過來,接着道:“你這話,孤就當沒聽到過。”
蕭熠并沒有将錦甯的話,當成真心話。
畢竟,錦甯當初有多喜歡蕭宸,蕭熠是清楚的。
能爲蕭宸擋箭的人,好端端的,怎麽會忽然間想着退婚?
許是他剛才的那番提點之言,過于嚴苛了。
他的這後宮之中,子嗣單薄,更是沒有公主,他倒是忘了,眼前這個,是個未出閣的姑娘家,興許臉皮薄,受不得訓斥。
蕭熠反思過後,語氣緩和了一些,但态度卻很堅定:“你是孤選定的太子妃,這一點,永遠都不會改變。”
他想,自己這番話,足以給錦甯吃一顆定心丸了。
“孤的意思是,你也得端出太子妃的架子,讓其他人不敢小觑你。”蕭熠繼續道。
他問過下面的人,說錦甯這丫頭入宮後,從來沒有一次,擺出未來太子妃的架子。
謙遜低調固然好。
但若是太守規矩,也不是什麽好事。
錦甯看着蕭熠道:“陛下,您待臣女真好,除卻祖父,還沒有人會這樣,同臣女說話。”
蕭熠微微一愣,看向錦甯。
本想着,這位永安侯府的嫡女,怎麽瞧着和沒家人關愛一樣……但轉念,他便想起永安侯府的另外一樁事。
永安侯和宋氏,似乎将丢失的女兒尋了回來。
眼前這姑娘,實則是永安侯府的庶女。
蕭熠早就知道這件事了,但蕭熠并不是很在意。
對于蕭熠而言,不管是出身怎樣的,嫁入皇家,那就是皇家的人。
他在意的,是錦甯的忠孝品性,還有老裴侯的囑托。
蕭熠繼續想着,老裴侯如今沒了,這姑娘又這般規矩守禮,過于安靜,隻怕,不如那位不懂規矩的二姑娘,得到的關注多。
這讓蕭熠忍不住的想起了自己的小時候。
他還年幼的時候,就已經少年老成,是皇子之中最懂規矩的,太後嚴苛,他将所有事都做到最好。
可先皇總是關心,闖禍頗多的瑞王。
若不是瑞王過于不成器,隻怕這皇位,都是瑞王的了。
錦甯的一番話,讓蕭熠忍不住的恻隐。
他歎息了一聲說道:“坐下吧。”
錦甯有些意外:“陛下不打算趕臣女離開此處?”
前世,蕭熠也在這碰到過别人,但蕭熠想也沒想的,就将人趕走了。
蕭熠輕笑了一下:“你比孤來得早,若孤還要趕你走,豈不是顯得孤不夠慈愛?”
慈愛?
錦甯聽到這個詞,面紗下的唇角微微揚起。
她要的可不隻是慈愛。
更何況……
錦甯看着面前,這個才三十幾歲,保養得很好,看起來比實際年紀還要年輕幾歲的,正直春秋鼎盛的俊美帝王。
他這樣子,很難讓人将他和慈愛想象到一起啊!
蕭熠坐了下來,看了錦甯一眼,錦甯便坐在了蕭熠的對面。
蕭熠垂眸的時候,這才發現,那半局殘棋,已經又落了一個子。
蕭熠看向錦甯:“會下棋?”
錦甯點了點頭:“會,從前經常和祖父對弈。”
今日蕭熠本就是追憶昔日的事情,今日見了錦甯更是想起老裴侯。
蕭熠擡手執起黑子,也落了一子,接着就示意錦甯繼續下棋。
月色之下,棋盤上黑白子分明。
錦甯纖細的手指,捏起潔白如玉的棋子,緩緩落下。
她知道,此時此刻,她不隻入了眼前這盤棋局,更是入了權勢和後宮這場棋局。
人生如棋。
隻是不知道,誰會厮殺到最後了。
待錦甯落下最後一子的時候。
錦甯一邊起身準備行禮,一邊說道:“陛下恕罪。”
蕭熠卻道:“坐下。”
錦甯緩緩坐下。
蕭熠看着錦甯道:“你何罪之有?”
錦甯看向棋局,有些心虛。
她赢了這盤棋。
蕭熠笑道:“不愧是得了老裴侯的真傳,能赢了孤的人,可不多。”
其實蕭熠清楚,不是他的棋下得有多好,而是其他人都存着目的,不敢得罪他,眼前這姑娘,倒是赤誠。
他今日見她心情不好,便故意下錯一顆,讓了她一子。
本就是想讓她赢的,怎麽會因此生氣?
沒想到,這樣難得的好心,又險些吓到她。
錦甯輕聲道:“是臣女僥幸。”
見錦甯的心情舒暢了一些,蕭熠就看着錦甯問道:“現在能說說,爲什麽會獨自一個人,在這登月樓賞月了嗎?”
蕭熠微微一頓,看着錦甯繼續道:“孤從前,便将老裴侯視作長輩,如今,你也可以将孤視作長輩,有什麽話,都可以同孤說。”
既受人托付,總該關心一下這姑娘的。
錦甯抿唇道:“隻是有些想家了,于是一個人出來走走,瞧着此處月色很好,才上來賞月,沒想到……竟碰巧見到了陛下。”
蕭熠沒有懷疑錦甯口中的碰巧。
在蕭熠的心中,這就是巧遇。
畢竟……沒有人知道,他會來此處。
若早有人知道此事的話,隻怕後宮之中的妃嫔,早就樂此不疲的,在此處制造巧遇了。
這也是他爲什麽,沒讓人嚴加看守此處的原因。
因爲人一多,他便連這清淨之地,也沒有了。
錦甯看向蕭熠問道:“陛下深夜,又怎麽會深夜來此?”
蕭熠擡頭看月,開口道:“思念故友。”
錦甯看着蕭熠說道:“陛下,您現在的樣子,讓我想起了祖父。”
蕭熠道:“哦?”
錦甯道:“祖父離京後,身體便不太好了,他時常獨自對月飲酒,說是和自己的舊友一起飲酒……”
“陛下懷念的人,和祖父懷念的人,應該是一樣的人吧?”錦甯問。
錦甯的通透,讓蕭熠忍不住地看向了錦甯。
少女的面容上,遮擋着面紗,但那眸光卻分外清澈。
蕭熠也沒想到,有朝一日,竟然會人窺探到他的心底深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