皎潔的月光,落在錦甯的身上,顯得錦甯越發沉靜。
蕭熠問道:“那你說說,孤和你祖父,在懷念什麽人?”
錦甯的聲音輕緩且堅定:“居盛世不敢忘邊關月,安己身當思忠魂骨。”
蕭熠聽到這,認真地打量起了面前的少女。
這姑娘今年……是十七歲,還是十八歲?
閨閣待嫁的年紀,竟能說出這樣一番話來,當屬少見。
這句話在蕭熠的腦海之中,回旋半晌。
蕭熠才看着錦甯贊歎了一句:“永安侯府的門楣風骨,盡在錦甯一身。”
選太子妃,不隻是爲太子選一個傳宗接代,延綿子嗣的女人,更是爲這江山社稷,選一個賢後。
錦甯能說出這番話,便足以說明,她配得起這太子妃的位置!
魏莽捧着酒走上來的時候,瞧見蕭熠的對面坐着一個紅衣姑娘,吓了一跳,第一反應就是,陛下最近是怎麽了?在荒廢舊殿能臨幸一個姑娘,在雪洞絕處,也有佳人同處,如今在這深宮無人處,竟也有姑娘作陪嗎?
陛下該不會是招上什麽不幹淨的東西了吧?
聽說那山精野魅,若纏上人了,可是不死不休啊!
“陛……陛下!”魏莽忍不住地喊了一聲。
蕭熠聽到魏莽的動靜,看向魏莽。
魏莽這個角度隻能看到錦甯的後背,瞧不見錦甯的樣子,于是小聲道:“陛下,這位是……是宮中哪位娘娘啊?”
如果是宮中的某位娘娘也就罷了,若不是……身爲陛下的親随,他當真也得警惕一下了。
蕭熠的臉一沉:“放肆,瞎了你的狗眼,這位是永安侯府的裴大姑娘!”
錦甯也在此時,回頭看向魏莽,輕聲喊了一句:“魏統領。”
魏莽愣住了,更是意外了。
裴大姑娘?
陛下同裴大姑娘相約在此賞月?這件事是不是哪裏不對勁?
好在蕭熠怕人誤會,影響了錦甯的清譽,解釋了一句:“孤來的時候,恰逢錦甯在此,多說幾句話罷了。”
“哦……是……是這樣啊?”魏莽故作了然的樣子。
蕭熠冷聲道:“将酒放下,你可以滾下去了。”
“是。”
魏莽捧着酒過來的時候,錦甯連忙擡手接了過來。
錦甯知道,此時此刻,自己也該離開……但這麽好的機會,她要是不好好把握,就是傻了!
所以蕭熠不主動開口趕她走,她就多賴一會兒。
如錦甯所想,此時的蕭熠,也打算讓錦甯離開了。
但擡眸的瞬間就見錦甯已經攏起衣袖,給他斟酒。
錦甯一邊斟酒一邊說着:“祖父還活着的時候,喜歡飲酒,臣女常常爲祖父斟酒。”
“祖父故去後,父親……父親素來嚴苛,倒是很少有這樣的時候了。”錦甯輕歎了一聲。
一句話說完。
蕭熠的心中就又動了恻隐之心。
這姑娘,今日說了想家,又對月思忠骨,應該是想老裴侯了。
如今,這是把他當成長輩了。
畢竟剛才,他還主動說了,希望這姑娘将他當成長輩。
蕭熠此時,說不出讓這姑娘離開的話,隻能耐起性子來,扮演一個長輩的角色。
錦甯給蕭熠斟酒後,又斟了一盞,然後起身,對着月色,将那酒緩緩倒下。
接着,錦甯才坐了回來。
蕭熠将錦甯的舉動,盡收眼底。
錦甯笑着說道:“剛才臣女聞味道,便知道這是梨花白,祖父很喜歡這酒的味道。”
在宮中,是不允許随意祭祀的。
但錦甯這樣的舉動,不算出格,而且,錦甯祭的人,是老裴侯。
蕭熠擡手飲酒,這個時候他才發現,錦甯一隻手擡起,用衣袖遮住面容,另外一隻手,則是輕輕掀開面紗,飲了一盞酒。
接着,錦甯又給蕭熠斟酒。
蕭熠連飲三盞。
今日他來此處之前,便飲過酒,此時已經有些不勝酒力。
他看着面前的錦甯,忍不住地想起另外一個人來。
錦甯察覺到蕭熠注視着自己,故意垂眸低頭。
現在……她還不想被認出來。
今日若非借着這夜色,她也不敢這樣膽大到,坐在蕭熠對面,和蕭熠對飲。
蕭熠恍惚了一瞬,就回過神來。
他啞然失笑的同時,眉眼又冷肅了起來,他不該在這個時候,想起那三番兩次跑路,将他這個帝王視若無物的人。
蕭熠看着錦甯道:“夜色不早了,該回去歇着了。”
說着,蕭熠就往樓下走去。
他沒往後看,也能感覺到,那姑娘跟在了他的身後。
登月樓建得高,但樓梯卻不寬敞,錦甯往下走的時候,一個踉跄,就往下跌去。
蕭熠伸出手來,抓住了錦甯的手臂。
錦甯感受着那抓着自己的寬大手掌,隐在夜色之中的眉眼,微微含笑。
她便知道,蕭熠不可能任由她摔落下去。
蕭熠松開錦甯後,就察覺到,錦甯的手,拉住了自己的衣袖。
蕭熠的腳步微微一頓,眉頭也蹙了起來。
錦甯的聲音從蕭熠的身旁傳來:“以前走夜路的時候,臣女都是拉着祖父的衣服,陛下……您待臣女和祖父一樣好。”
蕭熠不是說,希望她把他當成長輩嗎?
那這個時候,他總不好甩開她吧?
果不其然,蕭熠聞言,便繼續穩步往前走去。
錦甯臉上的笑容,也越發的大了。
其實……這位帝王,好像也沒有傳言之中的那麽孤清冷肅,好像還挺好接觸的。
錦甯已經想好了,不管是以哪一種身份,隻要能和蕭熠多接觸,總是有好處的。
這感情深了,即便沒有男女之情,蕭熠日後,對她也會多幾分顧念。
蕭熠和錦甯出來的時候,魏莽瞧見,錦甯的手拉着蕭熠的衣袖,一雙本來就大的眼睛,都要瞪成銅鈴了。
他揉了揉眼睛。
一定是夜色太深,他看花眼了。
還……還真是抓着陛下的衣袖啊?
陛下一向不喜歡人近身,便是宮妃,怕是也沒有這樣不規矩的時候啊!
陛下對這位裴大姑娘,也太好了一些!
蕭熠察覺到魏莽吃驚的目光,從魏莽的手中,接過了燈籠,遞給了錦甯:“拿着。”
錦甯知道适可而止,這會兒隻好松了手去接那燈籠。
“走吧。”蕭熠繼續道。
錦甯看向蕭熠,結巴了一下:“去……去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