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遊郎中?”玄烨沉吟着,目光深邃。他自然不信這等說辭,但楚言确确實實救了一位蒙古親王格格,這是不争的事實,且于大清安撫蒙古有利無害。
“你救了人,何罪之有?”玄烨伸手虛扶起她,語氣緩和,“倒是立了一功。”他轉身對那位感激涕零的劄薩克親王道,“親王不必多禮,琪常在機緣巧合,救了格格,也是你我與大清之間的緣分。”
那劄薩克親王自是千恩萬謝,對楚言和大清更是好感倍增。
當晚,玄烨在澹泊敬誠殿設宴,款待蒙古王公,楚言因救人之功,也被特允列席,位置雖靠後,但已是莫大榮寵。宴席上,那位劄薩克親王多次向楚言敬酒緻謝,贊她不僅是美人,更是福星、貴人。
楚言謙遜應對,舉止得體。她能感受到來自四面八方的目光,有驚訝,有贊賞,當然,也少不了暗處的嫉妒與審視。尤其是随駕而來的幾位嫔妃,如宜妃等人,那眼神更是複雜難言。
玄烨雖未多說什麽,但席間看向楚言的目光,明顯多了幾分欣賞與深思。這個女子,似乎總能給他帶來意想不到的驚喜。她身上那份神秘感,非但沒有因時日推移而消減,反而愈發引人探究。
宴席散後,玄烨信步來到楚言居住的院落。月色如水,灑在庭前的海棠花上,疏影橫斜。
“今日之事,你做得很好。”玄烨負手而立,聲音在靜夜中顯得格外清晰。
“臣妾隻是僥幸,當時隻想着救人,沒考慮那麽多。”楚言低聲道。
“僥幸?”玄烨轉過身,目光如炬地看着她,“那手法幹脆利落,可不像是僥幸。楚言,你告訴朕,你究竟還有多少本事,是朕不知道的?”
他的語氣帶着一絲玩笑,卻又透着不容回避的認真。
楚言的心跳漏了一拍。她知道,這是皇帝又一次的試探。她擡起頭,迎上他的目光,眼中帶着幾分恰到好處的惶恐和真誠:“皇上恕罪。臣妾……臣妾出身微賤,見識淺薄,所能仰仗的,不過是一些上不得台面的小聰明和……和一顆隻想安穩度日、照顧好祚兒的心。今日之事,實屬無奈,若論本事,臣妾在皇上和各位娘娘面前,實在微不足道。”
她再次将自己的特别歸因于小聰明和求生欲,姿态放得極低。
玄烨凝視她片刻,忽然輕笑了一聲,伸手拂去她發梢沾染的一片落花:“罷了,朕不過随口一問。你今日也累了,早些歇息吧。”
他的指尖溫熱,拂過肌膚時帶來一絲微癢。楚言臉頰微熱,垂下頭:“是,謝皇上體恤。”
玄烨又站了一會兒,看着月色下她柔美的側影,心中那份異樣的悸動再次浮現。這個女子,像一本翻不完的書,每一頁都透着新奇。他忽然有些期待,未來還能從她身上,看到怎樣的風景。
“過兩日,苑裏要行‘春蒐’之禮,你也帶着祚兒來看看吧。”玄烨臨走前說道。
“臣妾遵旨。”楚言恭送他離開。
看着玄烨消失在月色下的背影,楚言輕輕松了口氣,卻又感到一絲無形的壓力。救人之舉,雖暫時赢得了皇帝更多的關注和好感,但也讓她再次成爲了焦點。惠妃的眼線,怕是早已将南苑發生的一切,傳回了紫禁城。
她撫摸着腕上玄烨方才賞賜的一串碧玉珠串,冰涼的觸感讓她頭腦愈發清醒。南苑不是世外桃源,這裏的風雲,同樣險惡。
春蒐之禮,恐怕又不會太平靜了。而她,必須打起十二萬分的精神,應對一切可能發生的狀況。她的目光投向紫禁城的方向,眼神漸冷。
惠妃,我們之間的賬,慢慢算。而眼前,先要在這南苑的獵場上,站穩腳跟。
南苑的春蒐之禮,是皇家春日裏的一項重要活動,既有習武練兵、不忘根本之意,也是與蒙古王公聯誼、彰顯天朝威儀的場合。旌旗招展,号角連營,平日裏清幽的苑囿頓時充滿了肅殺與熱烈的氣息。
楚言按品級着裝,帶着胤祚,坐在專爲後宮眷屬搭建的觀獵台上。台子視野開闊,能将遠處草場山林間的圍獵景象盡收眼底。宜妃、榮妃等幾位随駕的嫔妃也已到場,各自按位次坐下,表面上言笑晏晏,暗地裏卻免不了幾分較勁——今日誰能得到皇上親獵的獵物賞賜,便是臉面有光。
玄烨一身戎裝,英姿勃發,在高台上舉行過簡單的儀式後,便率領宗室子弟、蒙古王公及八旗精銳,縱馬馳入獵場。一時間,馬蹄聲如雷,箭矢破空,氣氛熱烈非常。
楚言對打獵本身并無太大興趣,她的注意力多半放在懷裏的胤祚身上。小家夥被這熱鬧場面吸引,烏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張望着,不時揮舞着小手咿呀叫喚,引得旁邊幾位嫔妃也湊過來逗弄,氣氛倒也和睦。
然而,這份和睦并未持續太久。日頭漸高,獵場上的收獲也愈發豐厚,不時有侍衛将獵得的鹿、獐、野兔等物呈到禦前請功。玄烨心情頗佳,按照慣例,将一些獵物賞賜給有功之臣和蒙古王公,也特意挑了幾隻毛色雪白的狐狸和一隻活捉的、羽毛豔麗的小鹿,派人送到了觀獵台,指名賞給琪常在和六阿哥。
“皇上真是惦記琪妹妹和六阿哥。”宜妃笑着,語氣裏的酸意卻幾乎要溢出來,“這白狐皮可是難得,做成圍脖最是暖和。”
楚言連忙起身謝恩,态度恭謹:“臣妾替祚兒謝皇上賞賜。皇上厚愛,臣妾愧不敢當。”
她心中并無多少歡喜,反而更加警惕。皇帝越是表現出對她的特别,她就越是容易成爲衆矢之的。她悄悄環視四周,果然看到不少或羨慕或嫉妒的目光,連一向表現得與世無争的榮妃,眼神也微微閃爍了一下。
賞賜過後不久,獵場上突發變故。一群被圍驅的野鹿受驚,竟慌不擇路,朝着觀獵台的方向沖了過來!雖然距離尚遠,且有侍衛層層阻攔,但鹿群奔騰的聲勢駭人,觀獵台上頓時響起一片驚呼,女眷們花容失色,紛紛起身躲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