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阿瑪果然重視老六!
巴珲是皇上親信侍衛,善撲營更是精銳中的精銳。
“另,”玄烨語氣一轉,目光掃過滿朝文武,“陝西之事,絕非孤例。各省綠營,關乎國家武備、地方靖安。傳谕各省督撫提鎮,以此爲鑒,即刻自查營伍,整頓防務,若有玩忽懈怠、克扣兵饷、武備廢弛者,朕必嚴懲不貸!”
朝會散去,衆人心中波濤洶湧。
皇上對六阿哥的維護與支持,遠超尋常。
而那道通令各省自查的旨意,更像是一記敲在所有封疆大吏頭上的警鍾。
太子回到毓慶宮,臉色便沉了下來。幕僚湊上前:“殿下,皇上此番……”
“老六命大。”太子冷冷道,手中把玩着一枚玉佩,“風陵渡沒留下他,皇阿瑪反而更看重他了。巴珲……哼。”
“那陝西那邊?”
“告訴咱們的人,收斂些,賬目做得幹淨點。老六要查,就讓他先查那些明面上的窟窿。至于其他的……”太子眼中閃過厲色,“他要在陝西燒火,就别怪那火,最後燒回他自己身上!”
西安,欽差行轅。
接到京城加急廷寄和新增護衛即将抵達的消息,胤祚肩頭的傷已好轉許多。他站在院中,看着灰蒙蒙的天。
“爺,巴珲大人最遲後日便到。”李成道,“還有,您要的東西,第一批已經送到了。”
胤祚轉身回到書房。
桌上堆着幾本厚厚的、封面嶄新的兵員名冊和糧饷賬簿。
他随手翻開一本,指尖劃過那些墨迹猶新、排列整齊的名字和數字,嘴角勾起冰冷的弧度。
“三天,就造出這麽些漂亮的冊子。”他合上冊子,對李成道,“去,把前日我們入城時,在西門附近見到的那幾個曬太陽的老卒,給我‘請’來。記住,要客氣,從後門進。”
“老卒?”李成一愣,随即明白,“嗻!”
那些衣衫褴褛、曾在綠營混迹多年、如今被掃地出門或勉強苟活的老兵油子,他們嘴裏那些上不得台面的“閑話”,或許比這堆嶄新的冊子,更能告訴他,陝西綠營的肉,到底爛在了哪裏。
風陵渡的血迹未幹,西安城内的較量,已然在無聲處,拉開了另一重帷幕。
胤祚知道,他面對的,不僅僅是一堆假賬,幾個貪官,而是一張盤根錯節、深入肌理的利益巨網,甚至可能牽動京城的儲位之争。
但他握緊了手中的墨筆,眼神銳利如初。
這網,再密,也要撕開。這路,再險,也得踏平。
行轅後堂,炭火盆燒得正旺,驅不散初冬的寒意,更驅不散彌漫在空氣中的局促與惶恐。
三個被“請”來的老卒縮在凳子上,破舊的号衣沾滿塵泥,手指粗黑皲裂,眼神渾濁,帶着常年混迹底層營伍的油滑與驚疑。
他們面前擺着熱茶和點心,無人敢動。
胤祚換了身常服,肩傷處隐隐作痛,面上卻是一片溫煦的平靜。
他揮退左右,隻留李成在門口守着。
“幾位老哥不必拘束。”胤祚自己先端起茶碗抿了一口,“請你們來,沒别的意思。本王初來陝西,風土人情一概不知,綠營事務更是千頭萬緒。聽聞幾位都是營裏的老人,見識多,懂得也多,就想随便聊聊,聽聽實在話。”
三個老卒面面相觑,爲首的獨眼老漢嚅嚅道:“大人折煞小人了……小人等早已革退,或是老弱無用混口飯吃,營裏的事……實在不清楚。”
“不清楚?”胤祚放下茶碗,指尖輕輕敲着桌面,目光掃過他們洗得發白、卻仍能看出原先所屬營頭标記的号衣,“那本王随便問問。譬如說,西安城守協左營,額設兵丁五百,依各位看,如今實際能有幾人點卯操練?”
獨眼老漢左眼眼皮跳了跳,含糊道:“這……上官們自有安排,小人哪敢妄測。”
另一個缺了半顆門牙的瘦小老卒,卻偷偷擡眼飛快看了胤祚一下,又趕緊低下頭。
胤祚不急,從袖中取出一小錠銀子,約莫五兩,輕輕放在桌上。“今日之言,出得你口,入得我耳。我隻想聽句實話。這銀子,算是請幾位老哥喝碗酒,驅驅寒。”
銀光閃爍,三個老卒呼吸都粗重了幾分。
他們退役後一直閑散在家,生計艱難,五兩銀子不是小數目。
獨眼老漢喉頭滾動,掙紮半晌,終于啞聲道:“王爺……既然問起,小人就鬥膽說句犯上的話。左營……名義上五百,能拉出來站齊了的,怕是不足三百。就這三百裏,還有好些是吃空饷的‘影子兵’,或是城裏雇來湊數的閑漢,每月發操練那日,給幾十個銅子,站半個時辰便散。”
胤祚眼神一凝。“空饷?誰吃?”
“這……”獨眼老漢不敢說了。
那缺門牙的老卒卻忽然擡頭,像是豁出去了,低快道:“王爺,一層一層,都有份兒!營官吃大頭,哨官、隊官喝湯,就連管冊書的吏目,也能刮層油皮!名冊上的人,有的死了幾年,有的跑了幾年,名字還挂着,饷銀按月領,隻是不知進了誰的腰包!”
“軍械如何?”胤祚追問。
“武庫裏的刀槍,生鏽的生鏽,朽壞的朽壞。好的、新的,早被……早被倒騰出去賣了換錢!箭矢?造箭的銀子撥下來,造出來的卻是糊弄事的玩意兒,箭頭不尖,箭杆不直,射出去歪歪扭扭。就這,還是應付檢查時才拿出來擺樣子,平日庫裏……怕是老鼠都不樂意待!”缺門牙老卒說得激動,唾沫星子飛濺。
第三個一直沉默、臉上帶疤的老卒突然悶聲道:“王爺遇刺那箭……若真是咱們陝西綠營武庫裏的,怕是沒那力道,也沒那準頭。”
堂内陡然一靜。
胤祚指尖微頓,看向那疤臉老卒:“你是說……”
疤臉老卒垂下眼:“小人什麽也沒說。隻是……綠營的箭,不中用。”
胤祚心中雪亮。
風陵渡刺客所用箭矢勁疾,絕非陝西綠營這爛攤子能供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