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祈年一手抱着咯咯笑的女兒,一手小心翼翼地攬着妻子的腰,踏着薄雪,朝着那扇熟悉的家門走去。
每一步都走得穩健而急切,離家越近,那股混合着飯菜香氣的溫暖氣息便越發清晰,從門縫裏、窗戶縫裏絲絲縷縷地透出來,勾得人肚裏的饞蟲都在雀躍。
還沒等他們掏出鑰匙,那扇漆成軍綠色的木門“吱呀”一聲從裏面打開了。
曾詩英系着圍裙,站在門口,昏黃的燈光從她身後漫出,勾勒出她略顯佝偻卻充滿期盼的身影。
她臉上帶着難以抑制的喜悅和激動,目光首先落在兒子身上,上下打量着,嘴裏喃喃道:“回來了,好,回來了就好……”
眼角的皺紋都舒展開來。
“媽,我回來了。”宋祈年看着母親,聲音沉穩,卻帶着不易察覺的動容。
“奶奶!”宋曦從爸爸懷裏探出身子,甜甜地叫着。
“哎!我的乖孫女兒!”曾詩英連忙應着,伸手想接過孩子,目光卻不由自主地轉向旁邊的黎書禾。
她沒再多問,隻是連聲道:“快,快進屋!外頭冷,雪都飄進來了!”
一家四口擠在門口,帶着一身寒氣進了屋。
屋内溫暖如春,橘色的燈光灑滿每個角落,驅散了冬日的嚴寒。
客廳正中那張老舊的八仙桌上,早已擺得滿滿當當,碗碟碰撞間發出清脆的聲響,誘人的香氣撲面而來,濃郁得幾乎化不開。
宋祈年一眼掃過去,心頭猛地一熱。
桌上都是他從小吃到大的、最地道的家鄉菜,也是他離家這幾個月裏,時常在深夜饑腸辘辘時懷念的味道。
中間是一大盆冒着騰騰熱氣的腌笃鮮,奶白色的湯裏翻滾着鹹肉、鮮筍和百葉結,那是母親知道他今天回來,特意用小火煨了一下午的。
旁邊是油光紅亮、顫巍巍的紅燒肉,每一塊都肥瘦相間,裹着濃稠的醬汁,那是書禾知道他最愛這一口。
清蒸鲈魚身上鋪着細細的姜絲和蔥絲,淋着熱油,鮮香撲鼻。
碧綠的炒青菜油汪汪的。
金黃酥脆的炸春卷堆成了小山。
還有一碟子切得薄如蟬翼的鎮江肴肉,晶瑩剔透……琳琅滿目,竟有七八個菜之多。
“媽,您怎麽做了這麽多?太辛苦了。”
宋祈年将女兒放下,看着母親忙碌的身影,喉頭有些發緊。
他知道,爲了這一桌子菜,母親定然是從早就開始張羅,費了不少心力。
“不辛苦,不辛苦!”曾詩英擺着手,臉上是滿足的笑,“你出去學習這麽久,好不容易回來,書禾和曦曦也盼着呢,咱們一家人,好好吃頓團圓飯!”
她說着,目光又慈愛地落在黎書禾身上,“書禾,快,趕緊坐下歇歇,這一路走過來,累壞了吧?”那
語氣裏的關切,比平時又多了十二分的小心。
黎書禾被婆婆看得有些不好意思,輕輕掙脫開宋祈年攬着她的手,低聲道:“媽,我沒那麽嬌氣。”
說着,便要進廚房幫忙拿碗筷。
“你别動!”曾詩英和宋祈年幾乎異口同聲。
宋祈年動作更快,一把按住妻子的肩膀,将她輕輕按在離暖氣片最近的椅子上:“坐着,我去。”
他的動作帶着不容置疑的溫柔。
曾詩英也忙道:“對,讓讓祈年去弄,你好好歇着。”
她差點說漏了嘴,連忙掩飾性地轉身去盛飯。
宋曦好奇地看着大人們有些“奇怪”的舉動,眨巴着大眼睛,注意力很快被香噴噴的飯菜吸引,自己爬上了椅子,拿着小勺子敲着碗邊:“吃飯飯!曦曦餓啦!”
這童稚的話語打破了屋内些許微妙的氛圍,大家都笑了起來。
宋祈年利落地擺好碗筷,又給每人盛了滿滿一碗米飯。
他特意給黎書禾盛的那碗,壓得格外結實。
曾詩英則将那盆腌笃鮮往兒子和兒媳面前推了推:“祈年,多喝點湯,在外面肯定吃不好。書禾,你也多喝點,這湯暖和,有營養。”
“謝謝媽。”黎書禾接過婆婆遞來的湯碗,心裏暖融融的。
一家四口終于圍坐在了桌前。
“來,祈年,嘗嘗這個紅燒肉,書禾按你的口味做的,看看味道變沒變。”
曾詩英夾了一大塊色澤誘人的肉,放到兒子碗裏。
宋祈年夾起來咬了一口,軟糯香甜,肥而不膩,正是他記憶中最魂牽夢繞的味道。
他滿足地點頭:“好吃,跟以前一模一樣。”
他說着,也夾了一塊放到黎書禾碗裏,“你也多吃點。”眼神裏的溫柔幾乎要溢出來。
他又舀了一勺腌笃鮮裏的筍和百葉結,放進母親碗裏:“媽,您也吃,别光顧着我們。”
“哎,好,好,我自己來。”
曾詩英笑着,眼眶卻有些濕潤。
看着兒子兒媳恩愛,孫女乖巧,再加上那個即将到來的好消息,她隻覺得這輩子所有的操勞和等待,在這一刻都值得了。
席間,宋曦成了最活躍的開心果,小嘴叭叭地說個不停,給爸爸講幼兒園裏的小朋友,唱新學的兒歌,炫耀媽媽給她織的新毛衣。
宋祈年耐心地聽着,不時給女兒擦擦嘴角的飯粒,眼神裏充滿了父親的慈愛。
“爸爸,你去了那麽久,有沒有想我和媽媽呀?”宋曦扒着飯,突然仰起小臉問。
宋祈年看着女兒天真無邪的眼睛,又側頭看了一眼身邊安靜吃飯、臉頰泛着健康紅暈的妻子,鄭重地點點頭:“想,每天都想。”
“那你想我們多一點,還是想工作多一點?”小家夥不依不饒。
大人們都被逗笑了。
宋祈年摸了摸女兒的頭,語氣認真:“都想。爸爸努力工作,也是爲了能更好地保護你們,保護像曦曦一樣的很多小朋友的家。”
黎書禾聽着丈夫的話,心裏湧起一股自豪與酸楚交織的情感。
她默默地将剔除了魚刺的魚肉夾到他碗裏。
曾詩英看着這溫馨的一幕,心裏惦記着那件最重要的事,她按捺不住,試探着問兒子:“祈年,這次學習……都還順利吧?回來以後,工作上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