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年春天,黎書禾的頭發終于長到了可以修剪的長度。
她站在理發店的鏡子前,看着鏡中那個短發利落的自己。
新長出的頭發黑亮而有光澤,比化療前更濃密。
理發師小心地修剪着發梢,感歎道:“黎姐,你這頭發長得真好,完全看不出生過病。”
黎書禾微笑:“我也沒想到。”
确實,不隻是頭發,她的整個狀态都在恢複。
臉頰重新豐潤起來,眼中的神采也回來了。
半年前的病容幾乎找不到痕迹,隻有偶爾的疲憊提醒着她曾經的經曆。
“剪個什麽發型?”理發師問。
黎書禾想了想:“剪短一點,清爽些。但不要燙染,就這樣自然的最好。”
剪刀在發間飛舞,碎發輕輕落下。
黎書禾閉上眼睛,感受着這個尋常而又珍貴的時刻。
能夠坐在理發店裏剪頭發,能夠看着鏡中健康的自己,這都是她曾經不敢奢望的。
剪完頭發,她走出理發店。
春天的陽光溫暖而不刺眼,路邊的玉蘭花開了,白色的花瓣在微風中輕輕搖曳。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空氣中有泥土和花香的混合氣息,這是生命的氣息。
手機響了,是宋祈年打來的:“剪完了嗎?我來接你。”
“剛剪完,你不用特意過來,我自己坐車回去就好。”
“我已經在路上了,五分鍾就到。”
挂了電話,黎書禾站在路邊等待。
她看着來往的行人,看着這個生機勃勃的世界,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感動。
活着真好,能夠感受這一切,真好。
宋祈年的車準時到達。他下車爲妻子開門,看到她新剪的短發,眼睛一亮:“很精神。”
“真的?”黎書禾摸了摸頭發。
“真的。”宋祈年認真地說,“像我們剛認識時,你在圖書館畫圖時的樣子。”
回到家,小宋晨第一個跑出來迎接。
“媽媽的新頭發!”他圍着黎書禾轉了一圈,“好看!”
宋曦也從書房出來,仔細打量着母親:“媽,你這個發型顯年輕。”
“就你會說話。”黎書禾笑着捏捏女兒的臉。
午飯時,宋祈年宣布了一個消息:“我下周要去上海參加一個學術會議,三天。書禾,你要不要一起去?就當散散心。”
黎書禾有些猶豫:“你的會議,我去合适嗎?”
“有什麽不合适的?會議結束後,我們可以多留兩天,在上海逛逛。”宋祈年說,“你不是一直想去看看外灘的夜景嗎?”
“那孩子們呢?”
“媽說她過來住幾天。”宋祈年早就安排好了,“曦曦和晨晨都同意了,對吧?”
宋曦點點頭:“媽媽去吧,你該出去走走了。”
小宋晨雖然有些不舍,但也懂事地說:“媽媽玩得開心點。”
黎書禾看着家人,心中暖流湧動。
這半年來,她成了全家照顧的中心,現在終于可以回歸正常生活,甚至能夠和丈夫一起旅行了。
“好,我去。”
出發前的那幾天,黎書禾竟然有些緊張。
這是她生病後第一次出遠門,也是半年來第一次離開孩子們這麽久。
她仔細地整理行李,準備常用藥,還給婆婆寫了詳細的注意事項。
“别緊張,就是一次短途旅行。”宋祈年安慰她,“上海很近,有什麽事随時可以回來。”
“我知道,就是有點……不習慣。”黎書禾說,“感覺自己像剛學會走路的孩子,每一步都小心翼翼。”
宋祈年握住她的手:“慢慢來,不着急。”
上海的春天比家鄉濕潤一些。
學術會議在一家五星級酒店舉行,黎書禾作爲家屬被安排在專門的休息區。
她帶了一本書,準備在宋祈年開會時閱讀。
但休息區的落地窗外是黃浦江的景色,她的注意力很快被吸引了過去。
江水緩緩流淌,對岸是陸家嘴的摩天大樓群,東方明珠塔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遊船在江面上穿梭,留下一道道白色的水痕。
這個場景她在電視上看過無數次,但親眼所見,依然感到震撼。
“很美,對吧?”一個溫和的女聲在旁邊響起。
黎書禾轉過頭,看到一個和她年齡相仿的女性,也正望着窗外。
“是的,很美。”黎書禾微笑回應。
“第一次來上海?”
“不,但很久沒來了。”黎書禾說,“上次來還是十年前。”
“我也是。”那女性在她旁邊坐下,“我先生在裏面開會,我出來透透氣。我叫林薇,BJ的。”
“黎書禾,從杭州來。”
兩個女人自然而然地聊了起來。林薇的丈夫也是科研人員,在BJ一所大學任教。
她們聊起各自的家庭,聊起孩子,聊起生活。
“你看起來氣色很好。”林薇突然說,“但我能感覺到,你經曆過一些事情。”
黎書禾有些驚訝:“爲什麽這麽說?”
“眼神。”林薇指了指自己的眼睛,“經曆過生死考驗的人,眼神會不一樣。更通透,也更珍惜。”
黎書禾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點點頭:“去年得了卵巢癌,做了手術和化療。”
“辛苦了。”林薇沒有表現出同情,而是理解,“我母親五年前得過乳腺癌,我陪她走過了整個治療過程。我知道那有多難。”
“她現在怎麽樣?”
“很好,已經過了五年生存期,醫生說複發的可能性很低了。”林薇笑着說,“她現在比生病前更懂得生活,天天去公園跳舞,還參加了老年合唱團。”
這個故事給了黎書禾很大的鼓勵。她看到了自己的未來。
不是作爲病人,而是作爲康複者,重新擁抱生活。
中午,宋祈年從會場出來找妻子,看到她正在和一個陌生人愉快地聊天,有些驚訝。
“祈年,這是林薇,她的先生也在裏面開會。”黎書禾介紹道。
宋祈年禮貌地打招呼,然後對妻子說:“下午有個報告你想聽嗎?關于物理與建築美學的跨學科研究,我覺得你會感興趣。”
“好啊。”
下午的報告确實精彩。
主講人是位年輕的女科學家,她将哥特式建築的力學原理與現代材料科學結合起來,提出了一種新的建築設計理念。
黎書禾聽得入迷,幾乎忘了時間。
“怎麽樣?”報告結束後,宋祈年問。
“啓發很大。”黎書禾眼睛發亮,“我在想,也許我可以重新開始工作,不隻是做常規的設計,而是做一些更有挑戰性的項目。”
“當然可以。”宋祈年握住她的手,“你已經準備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