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九章 獲聞真訊催三軍


不待宋金剛詢問,薛元敬問道:“甚麽消息。”

這吏的衣袍上,胸口、下擺、衣袖皆沾着斑斑的血迹,拽着缰繩的手,應該是洗過了,但洗得匆忙,沒洗幹淨,指縫間仍殘留着暗紅的血垢,——他是主審吏,身上、手上都沾這麽多的血,可以想見得到,被他們拷掠的這個唐軍信使和他的兩個伴當,遭受了何等慘烈的酷刑。

聽得薛元敬相問,這吏說道:“啓禀長史、總管,唐賊信使招供,蠟丸内帛書之所言,‘給柴紹半個月突圍、到離石,然後一并撤退’雲雲,實非真實李世民下給柴紹的命令!

“李世民隻是欲圖以此,幫助柴紹暫時按住秀容城内的唐賊軍心。李世民真正下給柴紹的密令,是令他六月十三日前就必須趕到離石!李世民說,李建成全軍被殲,我軍圍困之勢已成,離石唐賊軍心動搖,人心惶惶,離石已經是不能久留,他已決定至遲十三日西渡黃河,兩天前他已令長孫無忌、房玄齡等開始暗地裏搜集船隻,故此他實能等柴紹的時間,最晚隻能是到十三日,若柴紹至時不到,他便沒辦法再等他,隻能先率部西渡黃河,撤入關中了。

“他并爲柴紹謀劃了突圍之策,令柴紹可以出示帛書與城中唐賊守軍,以此穩住軍心,以免内部生亂;再遣派心腹出城,到我軍城外營中表示願意投降,而於是夜三更時分,不需率過多兵馬,隻引精騎百數,與侯君集等潛出城門,突圍即可。”

宋金剛轉過臉來,眼中寒光一閃,說道:“帛書所令是假的?李世民說隻等柴紹到十三日?”

這軍吏答道:“啓禀總管,正是如此!”壓抑不住的興奮、緊張在他聲音微微發顫中流露無遺,因爲太過興奮、緊張,他喉頭滾動,拽缰繩的手指不自覺地收緊,缰繩深深嵌入掌心,卻仍強抑激動繼續禀報,“而且除此真實之令以外,敢禀總管,下吏還拷問得知了另一個更大消息!便這信使是李世民的親信吏,李世民給柴紹的此真實命令,乃是在寝帳中,單獨下給這信使的。當時這信使瞥見案上放着李淵的僞诏,诏書内容他沒看清,隻看見了‘速歸’兩字。”

薛元敬說道:“‘速歸?’”摸着胡須,琢磨片刻,猜測說道,“總管,這個‘速歸’,指的是令李世民速速帶離石唐賊撤退,抑或還是竟指的李淵令李世民可放棄離石唐賊,單獨先歸?”

這兩個可能性都有。

宋金剛神色變動,眉頭微微皺起,顯然是陷入了思索之中,有小半刻鍾沒有說話,他的目光漸漸凝定,忽然冷笑一聲,說道:“李淵老賊若有此诏,恐怕十之八九,是令李世民單獨速歸!他如果命令的是李世民率部盡快撤退,那便該是‘速撤’而非‘速歸’。‘速歸’二字,分明是李淵驚懼李建成之敗,又聞我軍三面圍向離石,已知離石唐賊難逃盡殲之結果,故此不得不舍棄離石數萬唐賊性命,而催李世民孤身西返!”

薛元敬說道:“可若是如此,爲何李世民又有‘至遲十三日’之令,下給柴紹?”

宋金剛分析說道:“一則,柴紹是李淵的女婿,與李世民有親戚之情,并自李淵老賊太原作亂以來,柴紹就一直從在李世民帳下,他與李世民的私交應該也很好,因此李世民不忍将他抛棄;二則,李世民這厮是個什麽樣的人,你們還不清楚麽?這厮自視甚高,不是個肯輕易認輸的,故他雖得了李淵令他‘速歸’的诏書,卻仍妄圖再拖延幾日,看能不能帶離石其軍一起西渡黃河,故以‘至遲十三日’爲等待柴紹之限。”

薛元敬等恍然大悟,俱道:“總管明鑒!想來必是如此了。”

宋金剛臉上的神色愈發冷峻,眼中殺機畢露,仿佛已洞悉李世民内心的掙紮與猶豫,手掌摩挲着腰畔佩刀的刀柄,他說道:“便是如此也好,俺猜錯了也好。且不論李淵的僞诏究竟是下給了李世民何令,現有一點,已可确定,即李世民最晚十三日就會西渡黃河!”

薛元敬應道:“不錯!”頓了下,又說道,“若是總管料對了,也不排除李世民會提前西逃。”也緊張了起來,問道,“總管,則當下如何是好?聖上對李世民極爲重視,今天早上傳到軍中的最新令旨中,聖上還又提及,此戰誰能擒獲李世民,當封郡王!總管,若被李世民逃走?”

宋金剛略一沉吟,勒馬到道邊停下,令道:“将那唐軍信使帶來,本總管要親自再問。”

拷問的這軍吏領命而去。

不多時,三名血肉模糊的人形被拖拽過來。

濃重的血腥與穢物惡臭瞬間彌漫開來。那信使與兩名伴當,早被酷刑折磨得不成人形。十指與腳趾的指甲盡被拔去,露出紫黑潰爛的甲床;眼皮被剪,雙目渾濁外凸,無法閉合;渾身幾無一塊完好皮肉,鞭痕、烙傷、刀口層層疊疊,部分深可見骨。甚至他們的褲子被褪至膝下,谷道處血肉模糊,仍有污血滲出,不知是曾被插入何物。簡直所受的是非人的極端刑虐。

信使神智已然崩潰,甫一被帶至人前,便如受驚的蠕蟲般蜷縮成一團,身下屎尿橫流,發出不成調的嗚咽。兩個伴當亦抖若篩糠。

宋金剛冷目如電,掃過這三具“殘軀”,毫無波瀾地令道:“潑醒。”

一桶冷水兜頭澆下。信使一個激靈,被劇痛和冰冷刺得略微清醒,渙散的目光勉強聚焦,對上宋金剛那無情的視線,頓時又是一陣劇烈的顫抖。

“李世民給柴紹的真實命令,是十三日前趕到離石?”宋金剛的聲音不高,卻帶着鐵石般的冰冷質地。

信使喉中咯咯作響,似想言語,卻隻湧出帶血的泡沫。

宋金剛眼神一凜,揮手命再施刑。

拷掠的軍吏立即上前,鉗住信使脫臼的肩骨猛然一擰,他發出一聲嘶啞的哀嚎,這才勉強斷續承認說道:“是……,是。”

“李淵有‘速歸’诏書?”

“看……,看到……,案上……,有……‘速歸’……”信使每吐一字都仿佛用盡力氣。

宋金剛又轉向那兩個伴當詢問。

那兩人雖不知機密,但哆哆嗦嗦地證實,離石唐軍上下自聞聽李建成兵敗後,确是士氣低沉。

“拖下去,給他們個痛快。”宋金剛揮了揮手,仿佛隻是處理掉幾件穢物。

拷掠軍吏上前,和别的幾吏拽着三人的腳踝或殘破的衣衫,将他們拖走。血水混着尿溺,在地上蜿蜒出數道污濁黏膩的痕迹,宛如垂死蚯蚓的爬行軌迹,觸目驚心。這三人接下來會被怎麽處理,已不言可知。不過對這三人來言,也許刀落下時,反才是一種解脫。也不必多說。

宋金剛眯着眼,考慮了下,望了下前方的行軍隊伍,斷然令道:“消息看來不假。如此一來,眼下緊要的,已非能否擒獲李世民,而是我軍能否趕在十三日前,對離石唐賊形成合圍!今日離十三日,僅剩五天。依我軍當下行軍的速度,五天時間,将将能到達離石、定胡兩縣城之北。屆時,李世民有可能已展開渡河!必須加快行軍!

“傳令,辎重留在後邊緩行;諸部兵馬輕裝,攜五日糧,加快行速,晝夜兼行,明天下午,必須抵至赤堅嶺!到赤堅嶺之後,兵分兩路,一路由俺親率,沿湫水河谷直撲定胡城北;一路便長史你率,沿離石水河谷急趨離石城。四日之内,須當兩路兵馬,俱皆到達指定位置!”

頓了下,又令道,“将拷問所得這兩則消息,火速奏報聖上,不得延誤!”

薛元敬凜然領命,自去辦理不提。

隻說宋金剛的軍令下達,前、中、後三軍步卒,兩翼和後邊的騎兵主力,聞令而動。辎車大隊留在後邊緩行,而其餘各部步騎,在領到了五天的幹糧後,輕裝上陣,向赤堅嶺全力挺進。

此地距赤堅嶺尚有百餘裏之遙。

天氣熱,按照前幾天已經加快了的行軍速度,也需要一天多才能抵達。這會兒已是暮色将至,要想在明天下午趕到赤堅嶺,就必須連夜行軍了。

行不十數裏,已到晚飯時分,将士們在軍令的催促下,隻能一邊疾走,一邊匆匆啃幾口幹硬的糧秣,就着水囊裏的冷水咽下,片刻不敢停歇。

夜幕徹底籠罩山野,蜿蜒的官道上,萬千火把點燃,連成一條不見首尾的長龍,在黑暗中奔騰湧動。火光跳躍,将士兵們疲憊而緊繃的臉龐、戰馬噴吐的白汽,以及道旁倏忽後退的樹影,投射在官道及兩側野地上,光影交錯,恍如一幅龐大而躁動的戰雲奔湧圖。

一夜強行軍,到次日早上,前邊斥候來報,距離赤堅嶺還有五十餘裏。

宋金剛灌了一大口水,抹了把臉,驅散困意,下令:“繼續前進,待到達赤堅嶺後可作休整。”

雖然是早上,已然暑氣蒸騰,士卒多已疲憊不堪,然軍令如鐵,無人敢懈。

馬蹄踏塵,步履不停,沿途但聞喘息與甲葉碰撞之聲。

卻行又十數裏,幾騎從西邊疾馳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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