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捏在指尖的一枚黑色棋子,再也拿捏不住,“啪嗒”一聲,掉落在棋盒之中。
棋子撞擊棋盒的聲音,在寂靜的涼亭中,顯得格外刺耳。
路師臣死死地盯着面前的棋盤,良久,才發出一聲沉重的歎息:
“周戰師……褚無愆……好手段!老夫縱橫捭阖一生,沒想到,竟然會栽在你們手裏!尤瀾,你這幾步棋,走得真是出人意料啊!”
尤瀾微微一笑,臉上露出一絲自得:
“賈大人過獎了。若非大人您之前悉心指點,我又怎能有機會,将他們二人,打磨成這般鋒利的寶劍?”
路師臣聞言,原本有些渾濁的雙眼,突然變得銳利如鷹隼。
他盯着尤瀾,緩緩說道:
“孔河陽死後,這還是老夫第一次,被人逼到如此絕境。”
他頓了頓,又連聲贊歎:
“精彩!實在是精彩!”
“老夫果然沒有看錯人,如今天下,能與老夫一較高下的,恐怕也隻有你尤瀾了!”
棋盤之上,原本勝負已分的局面,突然風雲突變。
黑棋,原本已是強弩之末。
可就在這看似必敗的局面下,黑棋卻突然在天元附近,挑起了一場驚天動地的劫争。
黑棋不惜舍棄整個右下角,也要與原本孤懸在外的一塊棋子,連成一片。
尤瀾執白,面對黑棋的拼死一搏,他顯得從容不迫。
輕輕落下一子,不僅提掉了黑棋剛剛落下的一子,還徹底斬斷了黑棋大龍的最後一線生機。
隻要白棋再補一手,黑棋的大龍,将徹底淪爲死棋。
尤瀾看着棋盤,淡淡地問道:
“賈大人,您這又是何苦呢?”
“啪!”
路師臣手中的黑子,重重地落在了棋盤上。
落子之處,并非黑棋大龍的死活要害,而是白棋一片足有三十餘目的巨大空地。
這裏,是白棋最爲厚實的一塊根據地。
黑棋這一子,雖然打入了白棋的空地,但本身卻成了一顆孤子。
隻要白棋應對無誤,完全可以輕松吃掉這顆黑子。
可若是白棋爲了吃掉這顆黑子,而放棄了對黑棋大龍的追殺,那在目數上,反而會吃大虧。
路師臣看着尤瀾,緩緩說道:
“前三十年,我輸給了孔河陽半目,抱憾終身。”
“後三十年……有你尤瀾這樣的絕世人物橫空出世,老夫,已經沒有什麽可遺憾的了!”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決絕:
“就讓老夫這最後一顆棋子,爲這盤棋,畫上一個句号吧!”青巒,涼亭。
尤瀾微微一怔。
路師臣這棋路,有點邪乎!每一步都像是算計好了的,就等你往裏跳。要不是他尤瀾在各種AI的虐待下千錘百煉,早就練就了金剛不壞之身,今天怕是要陰溝裏翻船。
“賈大人這是……話裏有話?”尤瀾眼皮一跳,試探着問道。
說話間,他“啪”地落下一子,直接把棋下在了白棋的空裏,不再執着于追殺那條半死不活的黑棋大龍。
周圍一片安靜。
風吹動衣袍的聲音都清晰可聞。
下屬們一個個都屏氣凝神,生怕喘氣聲大了,影響了自家大人的思路。黑棋明明看着就差一口氣了,居然硬生生造出個劫來?這份功力,當真讓人不寒而栗。
路師臣臉上看不出任何表情,仿佛眼前的局勢,早在他的預料之中。
他慢條斯理地拈起一枚黑子,“啪嗒”一聲,敲掉了卡在大龍脖子上的那顆白子,然後,像是完成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随手把白子扔進了棋盒。
這一下,像是一記悶錘,敲在了所有人的心坎上。
路師臣的嘴角,勾起一抹難以捉摸的弧度,聲音低沉,像是從胸腔裏發出來的:
“孔河陽,那可是個厲害角色。”
他頓了頓,擡眼看向尤瀾,眼神中帶着一絲玩味:
“三十年前,我跟他下了一局棋,結果,把自己給搭進去了,給大衍朝當了三十年的牛馬。”
“十年前,我又輸了半個子,答應他個事兒。這輩子,隻要他不點頭,我絕對不帶頭造反,不給女帝找麻煩。”
路師臣的目光,緩緩掃過尤瀾的臉,像是在評估一件貨物的價值。
“你小子,是不是覺得很奇怪?冀玄羽那女人,蠢得跟豬一樣,怎麽就能安安穩穩地坐到現在?”
他冷笑一聲,聲音裏帶着一絲不屑:
“要不是我守着跟孔河陽的約定,她?早被那些個豺狼虎豹給撕吧幹淨了!”
就在這時,一陣急促的風聲傳來。
一名身穿黑衣的下屬,像幽靈一樣出現在涼亭外,單膝跪地,雙手呈上一封密信。
“報——清溪原急報!”
尤瀾心頭一動,所有的線索,都串起來了。
怪不得!
之前他還納悶,這路師臣明明對冀玄羽恨得牙癢癢,卻從來不親自動手,隻在背後煽風點火。原來是這麽回事!
孔河陽這老狐狸,厲害啊!
尤瀾心裏暗自感歎,爲了冀玄羽,孔河陽也真是煞費苦心了。
可惜啊,自己穿越晚了,沒能跟這位傳奇人物當面較量一番,真是人生一大憾事!
尤瀾正胡思亂想着,路師臣再次落子,黑棋在棋盤上掀起滔天巨浪,硬生生把原本必死的大龍給救了回來。
尤瀾眉頭一皺,立刻收回心神,落下一枚白子,精準地卡在了黑棋的命門上。
這一下,又輪到路師臣頭疼了。
他不理會這顆白子?那黑棋大龍雖然能活,但少了隻眼,照樣活不長。
……
與此同時,清溪原。
戰況,已經不能用慘烈來形容。
周士霆帶領的七千人馬,被天策軍壓着打,毫無還手之力。
“将軍!撤吧!”
周士霆的親兵們,一個個都殺紅了眼,眼看大勢已去,他們死死拽住周士霆,不讓他去送死。
“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将軍,咱們撤吧!”
親兵們聲嘶力竭地吼着,聲音都變了調。
周士霆渾身是血,臉上也挂了彩,說話都有些含糊不清,但他那股子甯死不屈的勁頭,卻是誰都看得出來。
“身爲大将……兵敗……隻有一死!”
他猛地一掙,掙脫了親兵的拉扯,像一頭受傷的野獸,猛地沖向崖壁。
腳尖在崖壁上一點,借力騰空而起。
“唰——”
四刃鐵锏劃破空氣,帶着尖銳的呼嘯聲,狠狠砸下!
兩名天策軍士兵,連慘叫都沒來得及發出,腦袋就開了花。
殘存的士兵們,看到主将如此勇猛,也像是打了雞血,一個個嗷嗷叫着,跟着周士霆沖了上去,跟天策軍展開了最後的搏殺。
周士霆像一頭發狂的獅子,揮舞着鐵锏,左劈右砍,硬生生在敵陣中殺出一條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