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這一轉變,如同水流改道,勢不可擋,引發了連綿不斷的戰争,即春秋戰國時期的亂局。”
“與此同時,生産技藝也在不斷革新,鐵制農具的出現和牛耕技術的推廣,使得生産力得到了極大的提升,就像原本貧瘠的土地,突然變得肥沃起來。”
他見冀玄羽聽得入神,便繼續說道:
“在那個時代,土地,就如同兵家必争的戰略要地,變得至關重要。諸侯們爲了擴張勢力,獲取更多資源,紛紛發動戰争,争奪土地,掠奪人口,以此來增強自身的實力,獲取更多的糧食。”
“而随着生産力的不斷提高,原本作爲西周統治基礎的井田制度,就像一座年久失修的堤壩,再也無法抵擋洶湧的洪流,逐漸走向崩潰。周天子的統治,也因此變得有名無實。各諸侯國爲了生存和發展,紛紛開始尋求變革,以适應新的形勢。”
“譬如商鞅在秦國推行的變法,以土地的實際産量作爲征收賦稅的标準,這在某種意義上,便是否定了‘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的傳統觀念,而是将土地,視爲了可以私有的财産。”
“秦國自此,便走上了一條以‘耕戰’爲核心的發展道路,不斷積蓄力量,最終橫掃六合,一統天下。”
尤瀾說到這裏,微微一頓,
“秦國一統天下,爲何不再沿用西周的分封制?而是設立郡縣,構建了以宰相及重臣爲主導的朝廷體系?”
他沒有直接給出答案,而是提出了一個問題,讓冀玄羽自己思考。
這可比一股腦地灌輸,效果要好得多。
冀玄羽果然陷入了沉思。
她微微蹙眉,腦海中飛快地閃過尤瀾之前所講的内容。
土地、耕種、農民、戰争、分封、郡縣……
這些原本看似毫不相關的概念,在尤瀾的講述中,被一條無形的線索串聯起來,形成了一幅波瀾壯闊的曆史畫卷。
“是‘人’!”
冀玄羽忽然眼前一亮。
并非突然開悟。
尤瀾講“生産力決定生産關系”時,已經重點強調了“人”的重要性。
她恍然大悟般說道:“耕種方式的改變,使得糧食産量大幅提高,‘人’的重要性也随之提高。他們不再是可有可無的附庸,而是變成了國家的重要資源!”
“而掌握了這些‘人’,就等于掌握了國家的命脈!大秦以耕戰立國,自然要将這些‘人’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而不能像過去那樣,分封給各地的諸侯!”
“項羽空有霸王之勇,卻逆勢而行,試圖恢複分封制,最終落得個身死國滅的下場,也就不難理解了……”
冀玄羽越說越是興奮,隻覺的自己已經完全理解了經濟基礎如何決定上層建築。
至少在王朝更疊這個層面,已經徹底明白了。
但她還不能确定這就是師父口中的“伐龍訣”。
因爲“伐龍訣”不僅包含“時勢”,還包含常人所不能理解的“氣運”。
而尤瀾目前所講的,僅僅是如何利用“時勢”,如何造勢,如何順勢而爲。
還沒能涉及“氣運”!
可即便如此,冀玄羽心中也掀起了驚濤駭浪。
她甚至産生了一種荒謬的想法:
尤瀾,莫非真是那超脫于凡塵之上的仙人,能夠洞察古今,預知未來?
這種念頭一出,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她讀過許多志怪小說,深知仙凡有别。
仙人若是洩露天機,必遭天譴;
仙凡若是相戀,更是難有善終。
自己……豈不是要與這狗男人永世分離?
不行!
冀玄羽心中一緊,
她還未将他納入後宮呢!
更何況,若這狗男人當真是谪仙,
那自己與臧沁雯之間的種種,他豈不是早已洞若觀火?
這一切,莫非都是他一手安排?
冀玄羽不敢再繼續深想下去,
太可怕了!
她定了定心神,努力平複着自己的情緒,輕咬下唇,試探着問道:
“相公,妾身……還有一個疑問。”
“娘子但說無妨。”
尤瀾笑着說道,他很享受這種互動,這讓他感覺自己更像是一位循循善誘的師長,
冀玄羽深吸一口氣,緩緩問道:
“依相公所言,‘生産力決定生産關系,物質條件影響社會形态’,那麽,倘若有朝一日,耕種之法再度革新,豈非意味着,改朝換代之時将至,大衍……也将走向衰亡?”冀玄羽這問題,可不是随便問問的。
她是把尤瀾之前講過的東西,跟現在的情況聯系起來,好好琢磨了一番。
她記得尤瀾說過,種地的方法變了,糧食産量就會變多。
最早那會兒,商朝人少,地也少,大家夥兒一起種,誰也别想偷懶。
後來,周朝人多了,地也多了,就分給不同的人種,還定了一堆規矩。
再後來呢,有了鐵犁牛耕,種地更快,糧食更多,那些諸侯國爲了搶糧食,就開始打架。
打來打去,最後秦國赢了,把其他國家都給滅了。
這麽一想,冀玄羽突然覺得不對勁。
要是以後大衍的種地技術也變好了,那會怎麽樣?
往好處想,糧食多了,能養更多的人,朝廷也能收更多的稅。
可要是人太多,糧食不夠吃,那咋辦?是不是又要打仗?
尤瀾之前說過,曆史上有好幾次改朝換代,都是因爲種地技術變好,糧食變多,人也跟着變多,最後大家分東西分不勻,就打起來了。
這麽一看,大衍豈不是懸了?
冀玄羽心裏“咯噔”一下,像是有塊大石頭壓了上來。
“娘子能想到這些,爲夫很是欣慰。”
尤瀾點點頭,表示贊賞。
可他話鋒一轉,語氣裏帶着一絲調侃:
“不過嘛,娘子多慮了,哪有這麽容易就種地技術革新?”
他撇撇嘴,似乎對冀玄羽的想法有些不以爲然,
“有這功夫瞎琢磨,還不如想想怎麽多開幾畝荒地。”
尤瀾頓了頓,語氣變得更加肯定,
“再者說了,依我看,大衍怕是等不到種地技術再次革新,就得玩完。”
“啥?!”
冀玄羽一聽,差點沒從床上蹦起來。
她瞪大了眼睛,死死地盯着尤瀾,聲音都有些顫抖:
“相公……你的意思是,大衍等不到下一次種地技術進步?”
“也就是說,壓根不用擔心因爲農業技術進步而亡國?”
冀玄羽臉色煞白,像是被雷劈了一樣。
尤瀾這個烏鴉嘴,竟然咒大衍完蛋?
這也太……讓人接受不了了!
她又氣又急,之前對尤瀾的那點兒好感,全都煙消雲散了。
這狗男人!
冀玄羽咬緊牙關,恨不得撲上去咬尤瀾一口。
尤瀾還在那兒說得眉飛色舞,完全沒注意到冀玄羽的臉色已經難看到了極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