單純靠“殺”,不行。
可完全靠“人”來監督,也靠不住。
那究竟……該怎麽辦?
冀玄羽隻覺得腦子裏亂成了一鍋粥。
她越想越煩躁,忍不住提高了音量:
“你說!這事兒到底該怎麽辦!”
尤瀾身子一歪,側卧在床榻之上,眼波流轉,望向身側的妻子。
他又是無奈,又是困倦地打了個哈欠。
聲音裏,透着一絲疲憊:
“此事……千頭萬緒,一時半會兒,怕是說不完。”
“娘子,不若……咱們先行歇息。待明日,再細細分說?”
冀玄羽聞言,頓時瞪大了雙眼:
“???”
睡?
還想睡?!
他方才,可是将自己的好奇心,撩撥到了極緻。
如今,卻想抽身而退?
門兒都沒有!
“不行!說!你今日,必須與我說清楚!”
“否則,休想安睡!”
冀玄羽斬釘截鐵,語氣中,沒有絲毫商量的餘地。
尤瀾聞言,不由得暗自苦笑。
他隻覺得,自己嘴唇翕動,嘟嘟囔囔的:
“今兒個的娘子,委實有些反常……”
“怎的……如此蠻不講理?”
“當真……不對勁!”
滿腹的牢騷,卻也隻能在心裏嘀咕。
眼下,他除了強打精神,硬着頭皮應對,别無他法。
“若要追根溯源,此事,還需從《錢鑒》說起……”
“其中關節甚多,一時半會,恐難盡述。不若,讓我們先聊聊其中一塊,将第二個問題解決,便即安歇,如何?”
“娘子有所不知,爲夫……此刻,當真是困倦至極了……”
尤瀾的聲音,越來越低,到最後,幾不可聞。
錢鑒?
冀玄羽心中,疑雲更甚。
明明是在商讨糧食損耗之事,怎的又扯到風馬牛不相及的貨币上去了?
這厮……莫不是想借此,蒙混過關?
休想!
冀玄羽心中冷笑一聲。
她面上卻是不動聲色,淡淡道:
“好,你先說說,若是能讓本王稱心如意,今晚就讓你好好睡覺。”尤瀾一聽,原本耷拉着的眼皮瞬間睜大,整個人都精神了不少。
爲了能早點去會周公,他決定速戰速決,不再繞彎子。
“娘子,你可千萬别小瞧了這黃白之物。”
尤瀾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經地說道:
“這金銀銅錢的更替,最能體現一個朝代的興衰,有時候,比那些史官的筆杆子可信多了。”
“哦?”
冀玄羽的杏眼微微睜大,閃過一絲好奇。
她倒是頭一次聽說,這阿堵物竟然還有這等作用!
隻是……
尤瀾這厮,提起話頭又不說了?
“不過嘛,這些都是題外話,跟咱們今兒個要說的沒啥關系。”
果不其然,尤瀾話鋒一轉。
“眼下這當口,最要緊的,還是得想法子,把那些貪官污吏克扣糧饷的路子給堵死喽。”
冀玄羽隻得捺住性子,收回心思,重新琢磨起眼前這檔子事兒。
先前她提的那兩個法子,都被尤瀾給否決了。
這貪污的老問題,幾百上千年來,多少能人想破腦袋,也沒能徹底解決。
她倒要瞧瞧,尤瀾這回,能從這八竿子打不着的錢币上頭,翻出什麽新花樣。
照她對尤瀾的了解,這家夥,八成又要憋什麽大招。
冀玄羽的好奇心被撩撥得厲害,她很想知道,這家夥,是不是還能再搞出一個像“攤丁入畝”那樣驚天動地的妙計?
“想讓那些貪官污吏沒法克扣糧食?簡單得很!”
尤瀾慢條斯理地說道,語氣裏帶着一絲得意。
“隻要官府不收糧食,他們還拿什麽去克扣?”
“這叫釜底抽薪,直接斷了他們的财路!”
冀玄羽腦子裏“叮”的一聲,像是被點亮了一盞燈,她立馬聯想到了尤瀾之前提到的“貨币”,試探着問道:
“照你這麽說……往後朝廷收稅,不收糧食,改收銅錢了?”
“可要是這樣,豈不是麻煩更多……”
不等尤瀾答話,冀玄羽已經開始自個兒琢磨上了:
“這法子怕是不中!”
她微微蹙起眉頭,像個小賬房先生似的,掰着手指頭算了起來:
“你想啊,朝廷要收錢,那老百姓不還得想法子把糧食換成錢?”
“問題是,這糧食能換多少錢,定價權還不是在那些當官的和有錢人手裏?”
冀玄羽越說越覺得有道理,
“你想,那些糧商,都是跟官府有勾結的。”
“朝廷要收稅了,他們就趁機壓低糧價,老百姓要交稅,不賣也得賣,隻能吃啞巴虧。”
她頓了頓,繼續補充:
“等老百姓手裏沒糧了,想要買糧,那些糧商再把價格擡上去,狠狠宰他們一筆。”
“這一來一回,兩頭吃,苦的還不是老百姓?”
冀玄羽越說越激動,忍不住拔高了嗓門:
“這跟之前那些貪官污吏幹的勾當,有啥區别?”
“說不定,還會把更多的人逼得家破人亡……”
她一個勁兒地搖頭,語氣斬釘截鐵:
“不成不成!直接征收糧食更實在!用銅錢收稅,絕對不中!”
“隻要糧價還被那些人捏在手裏,這法子就沒用!”
尤瀾看着自家娘子這副義憤填膺的模樣,忍不住樂了。
“娘子,你先别急,聽我慢慢跟你說。”
他困到眼皮打架,眼皮子直打架,也沒心思再跟她繞圈子了。
“誰說非得用銅錢了?”
尤瀾打了個哈欠,懶洋洋地說道:
“直接用白銀結算,難道不好麽?”
“白銀?”
冀玄羽愣了一下,随即瞪圓了眼睛:
“可大衍從哪兒弄那麽多銀子去?”
“你先前不還說‘物以稀爲貴’麽?大衍那點兒銀子,怕是連給官員發俸祿都不夠。”
“而且,就算用白銀,跟用銅錢,又有啥不一樣?老百姓還不是得拿糧食去換成銀子?”
“說來說去,最後還是繞不開糧價的問題。”
“不管咋弄,最後還不是苦了老百姓?”
尤瀾點點頭,似乎對冀玄羽能想到這麽多感到挺滿意。
“你能想到這些,說明這陣子,朕……我教你的東西,你都聽進去了。”
冀玄羽得意地一揚下巴。
那還用說!
朕是誰?
大衍的皇帝!
能不聰明麽?
“我之所以選白銀,當然是有原因的。”
尤瀾清了清嗓子,繼續解釋道:
“這白銀,好處可多着呢。”
“首先,它不容易壞,放多久都沒事,還特别好加工,想要多少,就切多少。”
“雖然比銅少,但總比金子多吧?而且這銀子本身就有價值,價格也穩當。”
他掰着指頭,細數白銀的優點:
“小額交易,剪碎了用,大額交易,直接用銀錠,多方便?”
“你再想想,咱們跟那些外族人做生意,哪次不是用金銀結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