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完,施虎眼前一黑,
差點沒直接氣死過去。“爹……”
施默臉色煞白。他想勸,可話到嘴邊,又硬生生噎了回去。
說什麽?怎麽說?
父親盛怒之下,哪還聽得進半個字?
這聲微弱的呼喊,像一滴水落入沸騰的油鍋,瞬間蒸發,無聲無息。
施虎已然被怒火徹底吞噬。他雙目赤紅,拳頭攥得咯咯作響,一下、兩下……瘋狂地砸着身下的軟榻,仿佛要把滿腔的憤恨都發洩出來。那張原本還算儒雅的臉,此刻扭曲得像一頭受傷的野獸:
“顧家!欺人太甚!真是太過分了!”
他猛地拔高聲音,尖利的嗓音幾乎要刺破屋頂:
“毀我沈家祖墳,壞我風水,這筆賬還沒算,他們竟還敢獅子大開口,敲詐十萬貫!”
“十萬貫!他們顧家上下,連人帶狗,剝皮拆骨,賣到窯子裏都湊不齊這個數!”
他喘着粗氣,胸口劇烈起伏,像一台破風箱般呼哧作響。
“這是要逼死我施虎!這是要讓我死後無顔面對列祖宗啊!”
“此仇不報,我施虎……我施虎枉爲人子!”
一聲聲凄厲的咆哮,在沈家大宅中回蕩,如泣如訴。飛檐上的瓦片,似乎都被這股滔天恨意震得簌簌發抖。
家丁、仆役們個個噤若寒蟬,恨不得把腦袋縮進脖子裏。
更有甚者,直接雙腿一軟,癱倒在地。
這悲憤欲絕的哀嚎,在甯州城上空久久回蕩。
以至于數百年後,當地百姓仍用其吓唬夜啼的小兒。
施默隻覺耳膜嗡嗡作響,仿佛有無數根鋼針在紮。
他艱難地咽了口唾沫,等施虎稍稍平息,才顫聲問道:
“爹,那……那咱們現在該怎麽辦?難不成……真要給錢?”
最後幾個字,他說得極輕,生怕再刺激到已經瀕臨崩潰的父親。
“給?給個屁!”
施虎猛地轉頭,血紅的雙眼死死盯着施默,仿佛要把他生吞活剝:
“十萬貫?他顧家老祖宗從棺材裏爬出來賣身,都不值這個價!”
他猛地一拍床沿,硬木制成的床闆,竟硬生生被他拍出一道裂縫:
“他顧家既然做得出初一,那就休怪我沈家不留情面!”
“既然他們敢撕破臉皮,那索性就一拍兩散,誰都别想好過!”
“欽差呢?大人現在到哪了?”
施虎的聲音嘶啞得像是被砂紙磨過,每一個字都帶着血淋淋的味道:
“我要面見欽差!我要當着他的面,一樁樁、一件件,把顧家幹的龌龊事全都抖出來!”
“我要告禦狀!我要讓全天下的人都知道,顧家是如何陽奉陰違、欺上瞞下,如何魚肉百姓、草菅人命,如何栽贓嫁禍、無惡不作!”
“我要借天下悠悠衆口,将顧家這幫畜生,碎屍萬段!”
施默一聽“告禦狀”三個字,吓得三魂七魄都飛了一半。
他“撲通”一聲跪倒在地,連連磕頭:
“爹!萬萬不可啊!”
“您可千萬要三思!大局爲重啊!”
“要是讓朝廷那幫人,借着這個由頭,把攤丁入畝這事兒給坐實了,那咱們沈家幾十年苦心經營,可就全完了!”
他急得語無倫次,說到最後,聲音裏都帶了哭腔。
“啪!”
回答他的,是施虎毫不留情的一記耳光。
這一巴掌,勢大力沉,直接把施默抽得眼冒金星,嘴角都滲出血來。
施虎卻猶不解恨,他一把揪住施默的衣領,把他整個人都提了起來,唾沫星子噴了施默一臉:
“你個不孝的東西!”
“祖宗的墳都讓人刨了,你還在這兒跟我談什麽狗屁大局?”
“大局?大局就是讓你眼睜睜看着仇人在你面前耀武揚威?”
施虎的聲音,像是從地獄深處傳來,冰冷而絕望。
“顧家都騎在你頭上拉屎撒尿了,你還在這兒忍氣吞聲?”
“你……你還是不是我施虎的兒子?!”
施虎死死盯着施默,那眼神,像是要把他生生撕碎。
良久,他頹然松手,仿佛全身力氣都被抽幹。
顧家……
你們給我等着!
這筆血債,我施虎定要讓你們……
血債血償!
……
甯州城外,官道旁。
尤瀾一行人,正圍坐在一處臨時搭建的營地裏,悠然自得地享用着野餐。
袅袅炊煙,夾雜着誘人的肉香,在微風中飄散開來。
“姐,您回來啦?”
周子謙眼尖,見周青霜縱馬歸來,連忙放下手中的烤肉,迎了上去。
“沒被人瞧見吧?”
他壓低聲音,小心翼翼地問道:
“這事兒關系重大,可千萬不能走漏半點風聲。”
周青霜輕盈地躍下馬背,如瀑的長發在空中劃出一道優美的弧線。
她拍了拍周子謙的肩膀,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弧度:
“放心,就憑那些酒囊飯袋,也想發現我的行蹤?”
“在這甯州城裏,我想去哪兒,就去哪兒,誰也攔不住我!”
“那就好,那就好!”
周子謙如釋重負地松了口氣,随即換上一副邀功的笑臉:
“姐,您回來的正好,快來嘗嘗您弟弟我親手烤的肉串!”
周青霜原本還闆着一張臉。
在她看來,自家弟弟不務正業,放着好好的兵法武藝不學,偏偏跑去鑽研這些庖廚之事,簡直是玩物喪志!
可當她聞到空氣中彌漫的香氣,還是忍不住微微皺了下眉頭。
不是嫌棄,而是疑惑。
她冷冷地瞥了周子謙一眼,心中暗自盤算:
回去要好好教育一下這小子。
周家的臉面,都快被這不務正業的家夥丢盡了!
此時,尤瀾等人正圍坐在一個用石頭壘砌的簡易烤爐旁,談笑風生。
周子謙則在一旁忙碌着,隻見他熟練地将一把把肉串平鋪在烤架上,然後拿起一把用柳枝和麻繩自制的刷子,蘸上些許植物油,均勻地塗抹在肉串表面。
滋啦……滋啦……
被火焰灼燒着,肉串表面迅速滲出一層金黃色的油脂,空氣中彌漫着誘人的香氣。
周青霜的肚子,不争氣地咕咕叫了起來。
她輕輕舔了舔嘴唇,這香味也太霸道了。
她這才注意到,原來一路上的香味,都是從這裏飄出來的。
這臭小子,難道還真有兩把刷子?
她心中暗自嘀咕,腳下卻不由自主地朝烤爐走去。
随着周子謙不停地翻動,肉串的顔色越來越深,香氣也越來越濃郁。
油脂滴落在通紅的炭火上,發出“嗤啦嗤啦”的聲響,仿佛在演奏一曲誘人的交響樂。
周青霜感覺自己就像是被這樂曲勾了魂,完全挪不開步子了。
終于,周子謙完成了最後一道工序——刷上蜂蜜和“玉玉鹽”。
他将烤好的肉串盛入盤中,遞給衆人:
“姐,您嘗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