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不覺中,她竟已沉沉入睡,嘴角微微上揚,似乎正在做一個甜蜜的夢。
尤瀾僵坐在那裏,渾身不自在,卻又不敢動彈分毫,生怕驚擾了她的好夢。
他不由得回想起下雲南以來的點點滴滴,雖然大方向都是由他掌控,點子全都是他想出來的,但真正付諸行動、處理各種繁雜事務的,卻是眼前這個看似柔弱的女子。
從赈濟災民、控制疫情,到推行新政……他不過是動動嘴皮子,提提建議而已。
那些具體的細節,那些繁瑣的事務,哪一件不是她親力親爲,廢寝忘食,一點一滴地去完成的?
她,才是那個真正默默付出、不辭辛勞的功臣。
或許,在她看似堅強的外表下,也隐藏着一顆疲憊不堪的心吧?
想到這裏,尤瀾微微側頭,看着鮮于清羽恬靜的睡顔,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憐惜。他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伸出手,輕輕地爲她拂去額前散落的幾縷發絲。
罷了罷了……看來,自己終究還是惹上了一身麻煩。
這要命的聖母心!
也不知回去以後,該如何向娘子交代……
……
雲南的新政,如同春雷般,震動了整個大衍。百姓們苦于徭役久矣,聽聞雲南隻需多交些銀錢便可免去勞役之苦,哪裏還坐得住?
一時間,背井離鄉、遷往雲南的人潮,如同決堤的洪水般,洶湧澎湃。
豪門世家們都慌得一批,農戶就是他們的搖錢樹,沒了佃戶,他們還如何作威作福?
他們想盡辦法,軟硬兼施,威逼利誘,甚至在官道上設卡攔截,企圖阻止百姓南遷。
可上有政策,下有對策,百姓們自有辦法。
大路不通走小路,白天不通走夜路,官府查得緊,就化整爲零,喬裝改扮……
總之,爲了奔向新生活,百姓們使出了渾身解數,與世家大族鬥智鬥勇。
世家們眼瞅着自家地盤上的“韭菜”一天天減少,心疼得滴血,卻又無計可施。
正當他們一籌莫展之際,雲南的幾家世家卻突然“良心發現”,主動向朝廷上書,請求在全國範圍内推行新政。
這幾家世家,正是當初與尤瀾合作,率先在雲南試行新政的家族。
他們嘗到了甜頭,自然不願讓其他地方的世家獨享其成。
于是,他們暗中串聯,推波助瀾,想要将這股“改革”的浪潮,推向全國。
他們的舉動,正中冀玄羽下懷。
她原本還打算徐徐圖之,沒想到這些世家竟然如此“識大體”,主動替她分憂。
于是,她順水推舟,假意推脫一番後,便“勉爲其難”地答應了他們的請求。
一時間,大衍各地紛紛效仿雲南,掀起了一場轟轟烈烈的“均田定制”運動。
沈家作爲其中的佼佼者,更是“奮勇争先”,使出了渾身解數。
他們廣結人脈,大肆宣傳,将新政的好處吹得天花亂墜,吸引了無數人加入到他們的行列中來。
然而,正當沈家以爲勝券在握,即将大功告成之際,卻發現事情遠沒有他們想象的那麽簡單。
無論他們如何努力,如何“精打細算”,那原本清晰可見的“免賦”目标,卻始終差那麽一點點,無法達成。
再來一次!
肯定能成!
還差一點!
……
沈家上下,陷入了一種近乎瘋狂的狀态。
他們不眠不休,夜以繼日地研究着鮮于清羽提供的“計算方法”,卻始終找不出其中的破綻。
“這究竟是哪裏出了問題?!”沈家家主施虎,抓着自己的頭發,幾乎要将頭皮撕下來。
他的兩個兒子,也同樣是一臉的茫然與絕望。
他們帶着數百名賬房,沒日沒夜地核算,卻始終找不到問題的關鍵。
……
就在沈家上下焦頭爛額之際,冀玄羽已經收到了各地如雪片般飛來的奏報。
她看着奏報上那一個個喜人的數字,笑得合不攏嘴。
據宗無竟估算,按照目前這個趨勢發展下去,明年的稅收,至少要比今年翻上幾番!
“好!好!好!”冀玄羽連連贊歎,“尤瀾這小子,果然沒有辜負朕的期望!”
“等他回來,朕一定要好好賞賜他!”
“傳朕旨意,待尤瀾凱旋之日,朕要親率文武百官,在長安門外迎接,以示隆恩!”
(此時,尤瀾一行人,正馬不停蹄地趕往京城。)司府府,莊園深處。
一間密室,透着陰森。
七望門閥的主事們,又一次聚首。
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攤丁入畝,加上治愈天花……”
司馬家主事鄒玄,聲音沙啞,每一個字都像從牙縫裏擠出來,
“鮮于清羽,兩件大功,怕是要封相了……”
這話,像一塊巨石,砸在了每個人的心頭。
世家們,坐不住了。
“虎父……無犬女!”
司空術術長歎一聲,話裏帶着幾分不甘,幾分無奈,
“這孔河陽,是真能生啊!”
他忍不住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
張辰撚着胡須,緩緩搖頭,
“這事,沒那麽簡單。”
語氣低沉,卻斬釘截鐵。
“哦?”
司空術術一挑眉,目光如炬,
“王兄,細說。”
“鮮于清羽……”
張辰頓了頓,似乎在斟酌用詞,
“她,沒這個本事。”
擲地有聲。
密室裏,靜得落針可聞。
“她要真有這能耐,”
張辰繼續說道,幹脆把話挑明了,
“兩年前就該動手了,爲何拖到此時?”
“嘶……”
鄒玄倒吸一口涼氣,
他猛地擡起頭,
眼中精光閃爍,
“王老的意思……”
張辰微微颔首,
“女帝背後,有人。”
“一個……高人!”
他加重了語氣,
“而這個人,絕不是鮮于清羽!”
說到這,張辰眼中閃過一絲寒芒。
鄒玄的眉頭,緊緊地鎖在了一起,
像是兩座山峰,
中間夾着一道深深的溝壑。
沉默。
良久。
“查!”
鄒玄的聲音,從喉嚨深處發出,
低沉,卻帶着不容置疑的威嚴。
“必須查出來!”
他猛地一拍桌子,上好的黃花梨木桌面,竟被他生生拍出一道裂紋。
“這幕後之人,藏得太深了!”
張辰也恨恨地說道:
“從前隻當是鮮于清羽小試牛刀,現在看來,女帝的每一步棋,都有深意!”
“不錯!”鄒玄沉聲說道,“咱們得換個思路了。”
“不能再被他們牽着鼻子走!”
他頓了頓,
“當務之急,有兩件事。”
“第一,弄清楚大衍書局的底細,他們到底是怎麽印書的?”
“第二,也是最重要的,挖出女帝背後的那個人!”
“這兩件事,要同時進行,不能有絲毫耽擱!”
鄒玄的目光,在衆人臉上一一掃過,
“諸位,都明白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