仔細打量，這老頭胡子眉毛都白了，眼睛眯成一條縫，眼角耷拉着，遠遠看去，像個“八”字。
這副長相，一看就是經曆過不少風雨，滿臉的愁苦。
可再多看幾眼，卻又覺得這老頭有幾分莫名的喜感，倒也不讓人覺得讨厭。
此刻，老頭雙手規規矩矩地放在膝蓋上，老實巴交的，活像個幼兒園裏的小朋友。
尤瀾上下打量着他。
隻見老頭腳上穿着草鞋，露出了布襪的邊緣，身上穿着件交領的袍子，還是雙層的，看起來有些窮困。
要不是他穿得還算整潔，看着像個讀過書的，尤瀾都快以爲自己又碰上了丐幫，哦不，是青雲真宗的人。
這老頭的算命攤，瞧着格外笨重高大。
尤瀾琢磨着，這怕是夜市裏的攤販們看他年紀大了，故意欺負他，把他擠到這犄角旮旯裏來了。
更過分的是，這算命攤周圍，還堆了不少亂七八糟的東西，跟這正襟危坐的老頭一比，顯得格格不入，透着一股子滑稽。
臧沁雯見這老頭似乎受了委屈，柳眉一豎，轉頭沖着遠處幾個攤販嬌聲喝道：“你們這些人，怎麽回事？”
“和氣生财的道理懂不懂？怎麽能這樣欺負一位老人家？”
可那幾個攤販，正趴在自家攤子上呼呼大睡，對臧沁雯的話充耳不聞，連身子都沒動一下，更别提搭理她了。
其中一個小攤販，幹脆翻了個身，繼續打起了呼噜，完全沒把臧沁雯放在眼裏。
臧沁雯氣得直跺腳，卻也拿他們沒辦法，隻好拉着尤瀾，一起動手把算命攤周圍的雜物給清理了一下，讓攤子看起來幹淨整潔了些。
可就算這樣，那老頭還是安安柔柔地坐着，連個謝字都沒有，甚至連頭都沒擡一下。
那副模樣，神神叨叨的，好像魂兒都飛到九霄雲外去了。
鮮于清羽秀眉微蹙，眼中閃過一絲疑惑，心想：這老頭該不會是腦子有點問題吧？
她剛想開口問問，卻被尤瀾一把拉住了手腕，到嘴邊的話，又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臧沁雯不忍心看這老頭一把年紀了，還在這兒風吹日曬，便輕聲問道：“老伯，您這是在擺攤嗎？”
老頭見來了生意，這才有了點反應，緩緩地點了點頭，聲音沙啞：“是啊，姑娘，你來看看。”
臧沁雯也好久沒被人叫“小姑娘”了，心中一甜，笑容也更加柔和：“老伯，您這兒賣的是什麽呀？”
“玉石。”老頭回答道。
他指了指攤子後面立着的一塊布告，上面寫着“陶匠陶翁”四個大字。
這字寫得圓潤飽滿，不張揚，不淩厲，字很大，墨色也很濃，但卻不顯得霸氣，反而像春風化雨，讓人看了心曠神怡。
臧沁雯柔聲問道：“這是您的名号嗎？”
“嗯。”老頭點點頭，臉上依舊沒什麽表情，語氣也很平淡：“我叫陶翁，别人都喜歡叫我‘玉匠’。”
鮮于清羽聽了，覺得有趣極了，忍不住插嘴問道：“老爺爺，您可是玉石行家，那您雕刻的玉器呢？都擺在哪兒了呀？”
老陶匠還是那副規規矩矩的樣子，雙掌穩穩搭在腿上，慢悠悠地說道：“你瞧，都在桌上了。”
他的語氣很平靜，聽不出任何情緒。
三人順着老陶匠手指的方向看去，隻見桌上擺着一堆大大小小、奇形怪狀的石頭，頓時都愣住了。
這……這就是玉石？
沒搞錯吧？
鮮于清羽眼尖，忽然發現黃布的邊緣，還寫着幾行小字。
她湊近了些，低聲呢喃道，聲音清脆悅耳，如同山間流淌的清泉：
“頑石無明，難辨璞玉。”
“化外之形，内蘊乾坤。”
“識玉之眼，洞悉本真。”
“分文不取，贈與有緣。”
她念完，眨了眨眼睛，一臉疑惑地看向老陶匠：“老爺爺，您這幾句話，是什麽意思啊？”
“難道說……隻要我們能從這些石頭裏，找到藏着美玉的那一塊，您這是打算白送啊？”鮮于清羽試探着問道。
尤瀾在一旁聽了，差點沒忍住笑出聲來。
這老頭，玩的還是前世的老套路——賭石！
而且還是升級版的，專門坑那些自以爲是，覺得自己能撿漏的新手。
他還真以爲自己走了什麽狗屎運，碰上隐居的世外高人了呢。
真是白白浪費了感情！
沒勁！
臧沁雯聽了鮮于清羽的話，眼神微微一動，似乎想到了什麽，嘴角露出了一絲淡淡的笑意。
但她并沒有急着開口，而是仔細地打量起桌上的那些石頭來。
片刻後，她忽然開口對老陶匠說道：“老伯，您擺攤的這些玉料，我都要了。”
“您看這樣行不行，我多給您一些銀子，算是辛苦費。”
“您就别在這兒擺攤了，要是遇到什麽難處，盡管跟我說，隻要我能幫得上忙的，一定盡力。”
臧沁雯說着，從懷裏掏出一疊銀票，就要往老陶匠手裏塞。
老陶匠卻依舊是那副雷打不動的模樣，規規矩矩地坐着，雙掌穩穩搭在腿上，緩緩地搖了搖頭，語氣堅定地說道：“小姑娘，我這攤子，可不是這麽個賣法。”這些石頭，被叫做“璞玉”，内裏藏着玉，種類繁多，讓人眼花缭亂。
有的跟石英、瑪瑙長在一塊，外表看起來像蒙了層霧的琉璃，影影綽綽，透着股神秘勁兒。
有的石頭裏透着鮮亮的翠色，碧色外面裹着一層乳白，像浪花翻滾，又像肥豬肉一樣油潤，讓人忍不住想摸一把。
那黃玉，外皮就跟人的皮膚一樣細膩光滑。
而墨玉，就跟河邊的石頭沒啥兩樣，摸起來粗糙的很。
頂級的羊脂白玉，足有鴿子蛋那麽大，對着光一照，晶瑩剔透，一看就不是凡品，根本用不着雕琢，連萌娃都懂這玩意兒值大錢。
上等的玉石都深埋在裏面，不是在河灘上随便就能撿到的，更需要一雙“火眼金睛”。
總而言之，這行當水深得很，一不小心就容易淹死在裏面，普通人最好别碰。
陶翁攤位上的石頭，大的要雙手捧着，比手掌還大。
小塊的都跟水果差不多大小。
還有的像野豬獠牙一樣粗，表面坑坑窪窪，根本沒法用經驗來判斷好壞。
往好聽了說，要真能從這裏面找到一塊藏玉的石頭，那可就是無價之寶了。
難聽點說，這些石頭，估計就是這自稱“玉匠”的陶翁，随便在哪個旮旯裏撿來的，根本不值幾個錢。
依我看，他這攤子還不如擺到錢英朗那老賊的府門口，說不定還能賺一筆。
鮮于清羽看着眼前這位老陶匠，人倒是老實巴交，一副可憐樣，可定下的規矩卻讓人哭笑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