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微露,鉛雲低垂,沉甸甸地壓在頭頂。北風呼嘯,裹挾着雪花,像一把把小刀,無情地抽打在臉上。雪勢漸大,轲峰一行人身上的衣甲很快就被打濕,凍得他們直哆嗦。
放眼望去,天地間一片混沌的白,馬蹄陷進厚厚的積雪裏,拔出來都費勁。
“下馬!”轲峰率先跳下馬背,聲音裏透着疲憊,“牽着馬走!”
衆人依言而行,深一腳淺一腳地在雪地裏跋涉,每一步都走得異常艱難。
戎狄人的士氣早已跌入谷底,一個個垂頭喪氣,像是被抽走了精氣神。
轲峰也好不到哪兒去,又冷又餓,感覺腸子都凍成了一坨,每走一步都像是在受刑。
“停下,歇會兒!”他實在是撐不住了,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
他一屁股坐在雪地上,顧不得冰冷刺骨的雪水浸濕了褲子。
“去找點吃的,生堆火!”他有氣無力地吩咐身邊的親衛。
衆人剛想喘口氣,負責警戒的遊騎兵突然連滾帶爬地沖了過來,神色驚恐,聲音都走了調:
“單于!不好了!後面...後面有追兵!離這兒...不到三裏地!”
“什麽?!”轲峰猛地蹦了起來,屁股下的積雪被震得四處飛濺。
他難以置信地睜大了眼睛,這才剛歇下,追兵怎麽就到了?簡直陰魂不散!
“可看清了打的什麽旗号?有多少人馬?”轲峰的聲音微微顫抖。
周圍的戎狄兵更是吓得面如土色,仿佛天塌下來一般。
斥候無奈地晃了晃腦袋,臉色慘白如紙:“單于...天太黑...看不清旗号...大概...五百來人...穿得破破爛爛的...不像...不像周軍...”
聽到不是周軍,轲峰緊繃的神經稍稍放松了一些。
隻要不是正規軍就好...
他強壓下心頭的慌亂,故作鎮定地說道:“走,過去看看。都機靈點,别聲張!”
說完,他做了個手勢,帶着親衛們,蹑手蹑腳地朝那支隊伍靠近。
眼看就要進入弓箭的射程,轲峰正準備下令放箭,身邊的親衛卻一把拽住了他。
“單于,别動手!好像...好像是蒼狼部的人!”
轲峰一愣,急忙定睛細看,果然,影影綽綽中,打頭的旗幟上繡着蒼狼部的圖騰。
他頓時松了口氣,連忙改變了主意。
他迎上前去,将這支殘兵敗将收編,原本驚慌失措的蒼狼部族人,見到單于,頓時有了主心骨。
一番清點,隊伍又壯大到了一千五百多人,轲峰稍稍安心,至少有了些自保之力。
他從懷裏掏出那張被汗水浸得皺巴巴的地圖,湊到火光前仔細辨認。
“這兒...離雲州塞...不到三十裏了...”轲峰喃喃自語,眼中閃過一絲希冀的光芒。
“傳令下去,整頓隊伍!繼續趕路!天黑之前,一定要趕到雲州塞!”
這一路,出乎意料的平靜。别說周軍的追兵,連個鬼影子都沒碰見。
眼看着龍門谷就在前方,轲峰一直緊繃的神經,終于稍稍放松了一些。
他如釋重負地吐出一口氣,隻覺得渾身上下,沒有一處不酸痛。
他身邊的那些戎狄兵,也都已經到了極限。一個個餓得前胸貼後背,有氣無力,累得腿都在打顫。
那些戰馬更是凄慘,時不時地就有倒斃路旁的。
“停下!”轲峰再次下令,“就在這兒休整!生火做飯!吃飽了再走!”
他指着前面一片稀疏的林子,“都去那兒!弄點吃的,烤烤火,暖和暖和!”
衆人圍坐在篝火旁,沉默不語,隻顧着大口吞咽着烤得半生不熟的馬肉。
火光搖曳,映照着轲峰的臉,忽明忽暗。
突然間,他猛地站起身來,仰天大笑。
親衛們被吓了一跳,面面相觑,不知道單于又發什麽瘋。
“單于...您...您這是怎麽了?”一個親衛戰戰兢兢地問道。
之前轲峰大笑,結果笑來了周軍的伏兵,差點讓他們全軍覆沒。
這次他又笑,不會又惹出什麽禍事吧?
親衛們心裏七上八下,忐忑不安。
轲峰指着四周的地形,語氣中帶着一絲難以掩飾的得意:
“我笑那大衍女帝,還有那個褚無愆,徒有虛名!”
“如此險要的地形,居然不知道派兵埋伏!白白放過這大好機會!”
“要是換了我,早就派一支精兵埋伏在這兒,等着我們自投羅網了!”
“他們...簡直蠢到家了!哈哈哈——”
他的笑聲在空曠的山谷中回蕩,顯得格外刺耳。
話音未落,前軍和後軍幾乎同時傳來一陣驚恐的叫喊聲:
“敵襲!敵襲——”
轲峰的笑容瞬間凝固在臉上,臉色刷地一下變得慘白。
他連盔甲都來不及穿,慌忙跳上一匹還沒來得及被宰殺的戰馬,不顧一切地向遠處逃去。
主帥帶頭逃跑,戎狄兵更是亂成一鍋粥,哭爹喊娘,四散奔逃。
“大衍陶無弦在此!轲峰小兒,哪裏逃!”
陶無弦帶着一千伏兵,如同猛虎出籠一般,從密林中殺出,勢不可擋。
戎狄人哪裏見過這陣勢,頓時陣腳大亂,被殺得鬼哭狼嚎,毫無還手之力。
“轲峰在哪兒?!”陶無弦在亂軍之中左沖右突,聲嘶力竭地大喊,“誰看見轲峰了?”
“單于...他搶了我的馬...往那邊跑了...”一個被俘虜的戎狄兵,渾身顫抖着,伸手指了一個方向。
“陶大人,我去追!保證把轲峰那小子給您抓回來!”華晏手提長槍,躍躍欲試,這可是立功的好機會。
陶無弦卻突然捂住胸口,裝模作樣地哀嚎起來:“哎喲...我的心口好痛...”
“這天大的功勞...眼睜睜地...就這麽飛了...”
華晏愣住了:“大人,咱們...咱們可以追上去啊...”
“追上去?追上去幹嘛?看别人立功受賞?”陶無弦翻了個白眼,長歎一聲,“算了,強扭的瓜不甜...”
“大人...您...你咋還有心情笑?”華晏更糊塗了。
陶無弦嘴角抽搐,強忍着笑意,心裏卻樂開了花:
“尤師弟啊尤師弟...這次你可立了大功了...封侯拜相,指日可待...”
“褚無愆...你就等着被穿小鞋吧...”
……
轲峰沒命地催動着戰馬,一口氣跑出去老遠,直到确認身後沒有追兵,這才勒住缰繩,停了下來。
他回頭清點人數,心頓時涼了半截——身邊隻剩下孤零零的十二個人。
想當初,三十萬大軍浩浩蕩蕩,一路勢如破竹,眼看就要攻下雲州,簡直帥得一塌糊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