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再次拿起那份答卷,逐字逐句地,又看了一遍。
這一次,他看得更慢,更仔細。
許久之後,他才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氣。
“我收回我剛才的話。”
周叙白的表情變得無比嚴肅。
“這個人,遠比我們想象的要複雜。”
他拿出自己的手機,指尖在屏幕上飛快地操作着。
“人設和能力出現如此巨大的反差,背後一定有原因。”
周叙白擡起頭,看着林默。
“你等我一下。”
他的聲音沉穩而有力。
“我需要他所有的資料。”
周叙白的消息還沒來。
會議室裏安靜得可怕,隻有林默指尖敲擊桌面的聲音,不緊不慢,帶着一種讓人心慌的節奏。
他盯着桌上那兩份被他單獨抽出來的答卷,一份清秀通透,一份老辣颠覆。
安靜之中,林默忽然開口。
“之前讓你查的,撞我的那個司機。”
他的聲音很平淡,像是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
“錢,是從哪來的?”
周叙白依舊低着頭,看着自己的手機屏幕,仿佛在處理什麽無關緊要的郵件。
但他回複的速度,沒有絲毫的停頓。
“查到了。”
“資金在海外轉了七次,最後打到了司機老婆的賬戶上。”
周叙白的聲音,和他的人一樣,冷靜,精準,不帶任何感情。
“最初的資金來源,指向了西陵省的一個離岸空殼公司。”
“那家公司的實際控制人,和高家有千絲萬縷的聯系。”
高家。
西陵省首富,高衛。
那個嚣張跋扈的兒子,高揚。
林默笑了。
那笑容裏,沒有憤怒,沒有意外,隻有一種“果然如此”的冰冷。
“隻是聯系?”林默追問。
“嗯。”周叙白很坦誠,“證據鏈不完整。他們做得很幹淨,所有的環節都是單線聯系,用完即棄。想通過這個,直接把高衛釘死,不可能。”
林默靠在椅背上,雙手枕在腦後,看着天花闆。
“也就是說,我們知道是他幹的,他也知道我們知道是他幹的。但是,我們就是拿他沒辦法?”
“在法律上,是這樣。”周叙白承認。
林默發出了一聲意味不明的嗤笑。
“也就是你老周了。”他側過頭,看着周叙白那張平靜的側臉,“你看帝都的公安機關,到現在,恐怕連資金來源的影子都沒摸到吧?”
周叙白眼皮都沒擡一下。
“他們業務繁忙。”
“忙不完的事情。”
這天,就這麽被聊死了。
林默也不在意,他重新坐直身體,目光落回那份屬于趙廷峰的答卷上。
和高家的賬,可以慢慢算。
但眼前這個“寶藏”,他可等不及了。
就在這時。
“叮咚。”
一聲輕響,打破了會議室的甯靜。
周叙白的手機屏幕亮了一下。
他點開那份剛剛傳來的加密文件,目光快速地在上面掃過。
一開始,他的表情還是一如既往的平靜。
但很快,他的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滾動手指的速度,變慢了。
最後,他停在了某一頁,整個人像是被定住了一樣,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林默就這麽看着他。
他很少看到周叙白露出這樣的表情。
那不是困惑,也不是驚訝,而是一種……極其複雜的情緒,仿佛看到了一個完全超出他邏輯框架的矛盾體。
“怎麽?”林默終于開口。
周叙白緩緩擡起頭,他看着林默,那雙總是古井無波的眸子裏,此刻寫滿了思索。
“這個趙廷峰……”
他斟酌着用詞,似乎在尋找一個最精準的描述。
“表面看起來,狂得沒邊。”
“但是……”
“他的個人能力,非常高。”
“高到……堪稱優秀。”
林默沒有追問,他隻是伸出手。
“我看看。”
周叙白沒有猶豫,将手機遞了過去。
林默接過手機,屏幕上是一份詳盡到令人發指的人物背景調查報告。
【趙廷峰,男,41歲。】
【履曆:清北大學法學院碩士畢業,畢業後即加入君曜律師事務所,從業至今17年。】
很标準的精英履曆。
林默繼續往下看。
【業務能力評估:非常高。】
【從業第二年,獨立主導标的額過億的并購案。】
【從業第五年,打破君曜律所個人年度創收記錄,該記錄至今無人能破。】
【主攻領域爲企業并購與反壟斷,經手案件無一敗績,被業内譽爲‘并購之王’。】
一連串光輝奪目的戰績,看得人眼花缭亂。
這業務能力,何止是優秀?
簡直是頂級的屠夫!
但林默的目光,卻被下面的一欄,給牢牢吸引住了。
【職級晉升記錄:異常。】
【分析:以趙廷峰的業績和資曆,本應在十年前就晉升爲君曜高級合夥人。但其目前職級,仍爲‘高級顧問’。該職級在君曜内部,屬于非核心管理層,無決策權,無股權分紅。】
這就很有意思了。
一個戰功赫赫的王牌,竟然被投閑置散了十年?
林默的嘴角,不自覺地向上勾起。
他繼續看下去。
【人際關系評估:D-級(極差)。】
【綜合多方信息源,趙廷峰與君曜律所幾乎所有合夥人關系惡劣。性格極度傲慢,剛愎自用,缺乏團隊協作精神。】
【有記錄顯示,其曾先後三次,在律所全體大會上,公開頂撞、駁斥創始人兼主任的決策。】
【君曜内部評價:‘一個無法被管理的,頂級的工具’。】
看到這裏,林默徹底明白了。
他終于明白,那個在門口倨傲到不可一世的男人,和寫出這份驚豔答卷的男人,爲什麽會是同一個人。
這是一個懷揣着屠龍之術,卻被困在螺絲殼裏整整十年的惡龍。
他的傲慢,不是因爲君曜的光環,恰恰相反,是因爲他打心底裏,瞧不起君曜那群隻會玩弄權術和資本的“庸才”。
* 他的狂妄,是他最後的保護色。
* 他那天在門口的失态,也不是因爲恐懼,而是一個被壓抑了太久的賭徒,在看到一絲跳出牢籠的希望時,最本能的反應。
他渴望一個舞台。
一個能配得上他野心的,真正的舞台!
而自己,404律所,恰好就在那個時候,出現在了他的面前。
林默關掉手機,将其還給周叙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