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口一個“玩意兒”，極盡侮辱之能事，唾沫星子都快噴到陳麥臉上。
“我告訴你，别他媽跟我來這套！今天誰來都沒用！老子就是不給！你們能把我怎麽……”
胡濤剛想開口幫腔罵回去，卻看到陳麥對他輕輕搖了搖頭。
陳麥的臉上，依然沒什麽多餘的情緒。
但熟悉他的人，比如林默，就能看出他此刻已經有點破防了。
不是被罵破防。
而是被這種純粹的、毫無邏輯的、浪費生命的愚蠢行爲，給搞得極度不耐煩。
他不想吵架。
他隻想完成任務。
“王大海。”
陳麥終于開口了，他連“王經理”這個稱呼都省了，直呼其名。
他的聲音不大，但異常清晰，像一顆顆冰冷的石子，砸在辦公室的地闆上。
“第一，我們不是在跟你商量，是通知你配合。調取監控，是我們的合法權利。”
“第二，你現在的行爲，叫做‘尋釁滋事’，并且‘阻礙他人維護合法權益’。”
“第三，你剛才說的每一句話，胡濤的手機，都開着錄音。”
他每說一點，王大海臉上的瘋狂就凝固一分。
胡濤下意識地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機，屏幕确實還亮着，通話記錄赫然在目。他剛剛根本沒想起來錄音，純粹是吵上頭了忘了挂電話。
但這不重要。
重要的是，陳麥把這當成了一件武器。
王大海愣了兩秒，随即爆發出更加歇斯底裏的笑聲。
“錄音？哈哈哈哈！你拿錄音吓唬我？”
他指着陳麥的鼻子，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你個小癟三，還跟我拽上法條了？尋釁滋事？我告訴你，老子爛命一條，你今天就是告到天王老子那裏去，我也不怕！”
他猛地挺直腰闆，用盡全身力氣吼出那句他自認爲的護身符。
“有本事你告我去啊！去啊！”
“告我啊！你看法院理不理你這種屁事！你看警察管不管你！”
他嚣張到了極點，那副無賴的嘴臉，仿佛已經立于不敗之地。
胡濤氣得又要發作，卻被陳麥一個眼神制止了。
陳麥看着眼前這個狀若瘋魔的男人，忽然覺得有點可悲。
無知，真的不是生存的障礙。
是。
“好。”
陳麥點了點頭，一本正經地答應了。
王大海的笑聲，卡在了喉嚨裏。
“你說什麽？”
“我說，好。”陳麥重複了一遍，然後像一個耐心的老師在給學生普法一樣，條理清晰地說了下去。
“你可能對法律有些誤解，我給你解釋一下。”
“首先，關于監控。你拒絕提供，沒關系。我們會立刻向法院申請‘證據保全’或者‘調查令’。法院出具調查令，我們拿着它過來，你如果再拒絕，就是‘妨礙司法執行’。輕則罰款，重則司法拘留，十五天。”
王大海臉上的笑容，徹底消失了。
拘留？
“其次，關于你剛才的叫罵和威脅。”陳麥繼續說道，不給他任何思考和反駁的餘地，“錄音是有效證據。根據《治安管理處罰法》第二十六條第四項，‘其他尋釁滋事行爲’，我們可以報警。警察來了，根據你的惡劣程度，同樣可以對你處以五日以上十日以下的拘留。”
王大海的嘴唇開始哆嗦，他想說什麽，卻一個字都發不出來。
“最後，也是最重要的一點。”
陳麥往前走了一步，那敦實的身材，帶來一股無形的壓迫感。
“你說你沒錢，不怕告。這個觀念，是錯的。”
“我們會對你提起民事訴訟，要求你爲今天的侵權行爲和阻礙行爲，進行賠償和道歉。數額不大，可能就幾千塊錢。你沒有錢賠，也沒關系。”
“法院判決生效後，你如果不履行，我們就會申請強制執行。然後，你就會被列入‘失信被執行人名單’。”
“你知道這是什麽意思嗎？”
陳麥看着王大海那雙開始浮現恐懼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解釋。
“意思是，從你被列入名單的那天起，你，王大海，就成了一個社會意義上的‘隐形人’。”
“你不能乘坐飛機、高鐵。不能在星級以上賓館、酒店進行高消費。你的銀行賬戶會被凍結，微信、支付寶裏的錢，隻要一進賬，就會被立刻劃走。”
“你的子女，不能就讀高收費的私立學校。”
“你的照片、身份證号、家庭住址，會被公布在法院的執行網上，任何一個人，動動手指頭，都能查到你是個‘老賴’。”
“你以爲你工作沒了，就自由了？不，你隻是從一個公司的籠子裏，跳進了另一個由法律構建的，更大、也更絕望的籠子裏。你走到哪裏，這張網就跟到哪裏，一輩子。”
辦公室裏，死一般的寂靜。
胡濤目瞪口呆地看着陳麥。
他第一次發現，原來這些他平時根本不會去看的法條，組合在一起，居然比他那些“讓你待不下去”的威脅，要恐怖一百倍。
這才是真正的，殺人誅心。
王大海的身體，開始不受控制地顫抖。
他不是在演戲。
是發自靈魂深處的，對未知懲罰的恐懼。
他是個粗人，他可以撒潑，可以耍橫，可以不在乎臉面。
但他有老婆，有孩子。
他無法想象自己以後不能坐火車回老家，無法想象孩子在學校裏被人指着鼻子罵“你爸是老賴”。
那比殺了他還難受。
“我……”
他張了張嘴，喉嚨裏發出一聲幹澀的摩擦聲。
“我……我沒有……”
陳麥沒有再說話。
陳麥看着王大海那副魂飛魄散的樣子，心裏沒有一絲波瀾。
他隻是在陳述事實。
法律條文，就是這麽冰冷，這麽精确，這麽不講情面。
“我……我真的沒有……”王大海的聲音已經帶上了哭腔，“我就是……就是氣不過……”
“氣不過什麽？”陳麥反問。
“我……”王大海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根本說不出個所以然來。
是啊，他氣什麽？
氣自己收黑錢被發現了？
氣自己工作丢了？
還是氣别人用正當手段維護自己的合法權益？
“王大海。”陳麥的聲音依然平靜，“你現在有兩個選擇。”
“第一，配合我們調取監控，這件事到此爲止。你雖然工作沒了，但至少還是個自由人。”
“第二，繼續耍橫，我們走法律程序。到時候，你不僅要面對我剛才說的那些後果，還要承擔額外的訴訟費用和精神損失費。”
他頓了頓，補充道：“選擇權在你。”
王大海的身體在顫抖。
他不是傻子，他聽得懂陳麥話裏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