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隊銳利的目光再次掃過隊列，似乎要将每個人的表情都刻入腦海。
他沒有再多說一個字，轉身，大步走向停在操場邊緣的一輛軍用越野車。
車門打開，他利落地坐了進去。
引擎發動的轟鳴聲，在寂靜的夜裏格外刺耳。
車燈亮起，劃破黑暗，照亮了前方未知的道路。
“我們在黑石哨點，等你們。”
中隊的聲音透過車窗傳來，冰冷，不帶一絲感情。
“記住，是所有人。”
車輪碾過地面，帶起一陣塵土，很快便消失在營區的出口，隻留下兩道漸行漸遠的紅色尾燈，最終被黑暗吞噬。
他走了。
把一群幾乎崩潰的新兵，丢在了這片冰冷的操場上。
“……”
短暫的死寂後，壓抑的議論聲終于控制不住地響了起來。
“一百公裏……老天爺啊……”
“半塊餅幹？怎麽可能走到……”
“這是要我們的命啊！”
“到底是什麽考核？需要這樣嗎？”
“我們……我們能行嗎？”
恐慌像病毒一樣快速傳播，夾雜着低低的啜泣聲。
“都他媽給老子閉嘴！”
一聲怒吼，來自隊列前方。
是班長李浩。
他的聲音帶着一絲沙啞，但更多的是強壓下的憤怒和焦慮。
“吵什麽吵？！有用嗎？！”
李浩幾步走到隊伍中間，臉色在微弱的光線下顯得鐵青。
“一百公裏是命令！半塊餅幹是現實！”
“現在開始叽叽歪歪，是想渴死在半路上嗎？！”
他猛地提高了音量：
“都忘了？！我們沒有水！一滴都沒有！”
“現在多說一句話，都是在浪費你們自己救命的唾沫！”
沒有水！
這句話像一盆冰水，瞬間澆滅了剛剛升起的騷動。
是的，他們連水都沒有。
幹糧隻有半塊餅幹，而飲水……根本沒有提及。
這意味着，他們不僅要對抗饑餓和疲憊，還要對抗極度的幹渴。
在一百公裏的長途跋涉中，缺水，比缺糧更加緻命。
“聽明白沒有？！”
李浩再次吼道。
“明白！”
回答稀稀拉拉，帶着恐懼和不甘。
“大聲點！像個男人！”
“明白！！！”
“全體都有！目标黑石哨點！跑步——走！”
随着李浩的命令，沉重的腳步聲響起。
新兵連，這支年輕而稚嫩的隊伍，在淩晨的黑暗與寒風中，踏上了這段前途未蔔的征程。
夜色深沉，隊伍沉默地前行。
隻有粗重的喘息聲，和作戰靴踏在碎石路面上單調的“咔嚓”聲。
沒有人說話，李浩剛才的話起了作用，每個人都在本能地節省着體力，更重要的是，節省着口腔裏僅存的那一點點濕潤。
劉陪陽走在隊列中間，步伐穩健，呼吸均勻。
他的背包比其他人似乎更沉一些，但對他來說，這點負重算不了什麽。
他沒有去看身邊那些惶恐的戰友，隻是默默地調整着自己的節奏，感受着身體逐漸适應這種長途行軍的狀态。
一百公裏極限拉練，前世他經曆過更殘酷的。
他知道，真正的考驗，還在後面。
體能的極限，意志的崩潰，饑餓與幹渴的折磨……這僅僅是個開始。
時間在一分一秒地流逝。
天空由墨黑，漸漸泛起一絲魚肚白，然後是微弱的晨曦。
太陽，終究還是升起來了。
但陽光并沒有帶來溫暖，反而讓衆人更加清晰地看到了彼此臉上的疲憊和狼狽。
隊伍的速度明顯慢了下來。
從最初的跑步前進，變成了快走，然後是步履蹒跚的挪動。
每個人的作訓服都被汗水浸透，又被寒風吹得冰涼，緊緊貼在身上。
臉上、脖子上，都挂着一層白色的鹽霜。
嘴唇幹裂，有些人的嘴角甚至滲出了血絲。
“水……水……”
有人開始無意識地呢喃。
幹渴，扼住了所有人的喉嚨。
那半塊壓縮餅幹，堅硬得像石頭，沒有水，根本難以下咽。
許多人嘗試着舔舐嘴唇，但這隻能帶來暫時的緩解，随之而來的是更加劇烈的灼燒感。
“班長……我……我走不動了……”
一個新兵腳步踉跄，幾乎要摔倒在地，被旁邊的戰友一把扶住。
他的臉色蒼白如紙，眼神渙散。
“堅持住！快到了！”
李浩咬着牙喊道，但他自己的聲音也充滿了疲憊。
他知道，這隻是自欺欺人。
按照他們的速度和地圖上的距離估算，距離黑石哨點，至少還有三十公裏。
三十公裏，對于現在這支瀕臨崩潰的隊伍來說，簡直是遙不可及的天塹。
隊伍中，越來越多的人開始掉隊，或者需要戰友攙扶。
絕望的氣氛，如同沉重的鉛塊，壓在每個人心頭。
連一直表現沉穩的趙聽，此刻也臉色發白，呼吸急促，腳步虛浮。
“不行……這樣下去……會死人的……”
趙聽喘着粗氣，湊到劉陪陽身邊，聲音嘶啞。
“陪陽……我們……我們真的能走到嗎？”
劉陪陽看着趙聽幹裂起皮的嘴唇，又掃視了一眼周圍那些幾乎失去希望的眼神。
他沉默了片刻。
繼續這樣走下去，确實會有非戰鬥減員，甚至可能出現生命危險。
必須找到水。
他的目光，望向了隊伍行進方向左側的遠方。
那裏，地勢似乎略有起伏，隐約能看到一些不同于荒野的植被顔色。
根據他前世的經驗，以及這一路走來對地形的觀察，那個方向，很可能存在水源，甚至……村莊。
“班長。”
劉陪陽加快幾步，趕上了走在隊伍前面的李浩。
李浩轉過頭，看到是劉陪陽，疲憊的眼神裏閃過一絲疑問。
“什麽事？”
“班長，你看那邊。”
劉陪陽指向左前方。
“根據地形判斷，那邊很可能有水源，或者村子。”
李浩順着他指的方向望去，眯起了眼睛，但除了模糊的輪廓，什麽也看不清。
他的眉頭緊鎖。
“可能？現在這個時候，我們賭不起。”
偏離路線，如果找不到水，隻會浪費更多時間和體力，後果不堪設想。
“必須賭一次。”
劉陪陽的語氣斬釘截鐵。
“再這樣下去，不等走到黑石哨點，弟兄們就先渴死、累死在這裏了。”
“給我五個人，我帶隊過去偵察，最多一個小時。”
“如果找到水，我們立刻取水返回，追上大部隊。如果找不到，我們也即刻歸隊，不耽誤整體行程。”
他的眼神堅定，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說服力。
“班長，這是唯一的希望了。”
李浩看着劉陪陽，又看了看身後那些幾乎到達極限的戰友。
他内心的掙紮異常激烈。
作爲班長，他不能輕易拿全班的性命去冒險。
但他也清楚，劉陪陽說的是事實。
再不找到水，後果不堪設想。
而且，劉陪陽這個人，從入伍到現在，創造了太多“奇迹”，他的判斷，似乎總能帶來轉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