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月圓夜,大部分人晚上都在家裏等月亮升起的那個時刻。也有人在徐來河邊的猜燈謎活動上,體驗制作燈籠那兒,放荷燈那兒,邊玩邊等月亮。
原本幽暗的河邊,被暖黃的燈光,河裏的荷燈點亮了些許,沿河分布的村落,稍近河邊一點的住戶,在家等月亮的空檔遠看過去,河邊有許多星星在閃爍,隐約還能聽到那邊傳過來的人聲。
趙夏的房子不算靠近河邊,他此時正在樓頂,跟李青華躺着等月亮。
今晚天氣還算好,天空沒有完全被陰雲遮蓋,能看到一點星星,應該可以看得到月亮升起的過程。
他們倆搬了個矮腳的小長桌上來,上面擺着六個月餅,還有種類多量少的洗淨的水果,開好的柚子和切好的哈密瓜。
在他們躺着的中間有個裝着一大堆水果的大盆,桌子上的是拿來祭月的,他們不能動,盆裏的是拿來吃着消磨等月亮的時間。
“好安靜啊,感覺内心好平靜。”李青華看着天空,有感而發。
“對啊,生活太美好了。”趙夏嚼着葡萄,突然想起自己泡的桂花酒,“想喝酒不?我泡了一年的桂花酒,我都忘了。”
“有嗎?拿來點!”李青華一骨碌爬起來,跟着趙夏下樓找酒喝。
兩人興沖沖下樓找杯裝酒,才又回到樓頂,先在小長桌上倒了兩杯給還沒出來的月亮,才盤腿坐在趙夏特意修築來看星星的小平台上,開始小酌起來。
“你酒量應該很好。”
趙夏猜測完李青華的酒量,喝了一小口桂花釀。泡了一年,口感非常香醇,香味已經變得很沉,進口後沒有馬上撲鼻的濃香,桂花香是慢慢出來的,柔和綿長。桂花酒泡得時間短,香味就會濃烈而短暫。
“還可以,工作鍛煉出來的,沒辦法。”
李青華喝了一口,嗯,确實好喝。
“等再過個幾十年,酒文化應該會好很多,現在很多年輕人不愛喝酒。”
“對,到那時,就是他們的時代了,我應該已經退休了。”
“退休好啊,早日遠離職場,應該能多活好幾年。”趙夏想到李青華跟自己不一樣,又補了句,“也不一定,有人就是喜歡工作,在工作中尋找到自己的人生意義。”
“是的,每個人價值觀不一樣,所以趙老師是不喜歡工作?”
“嗯……應該說,我不喜歡跟人打交道的工作,所以才選了偏技術型的崗位,但工作幾年後,我發現自己太天真了,無論什麽剛到,到了一定的高度,主要工作永遠都是要跟人打交道,跟人博弈。”
“所以你不習慣社交?”
“嗯,其實比不習慣更嚴重,我不喜歡社交。”
“但從我認識你到現在,你做得很好,你把一切都安排得很好,跟王叔,跟經常去的小飯館的人,跟鄰居,跟學生,甚至跟不是很熟悉的人, 都相處得很好。”
“這就是能力和愛好的矛盾了,我不喜歡,不代表我擅長。
我不愛社交的本質也是因爲内耗,在有些人看來就是敏感,那麽我就能很敏銳知道别人的需求,察覺到别人的尴尬,我就會發動社交技能,緩解尴尬和滿足别人的需求,反而做得好。但我内心是抗拒的,因爲時間長了,對自身來說是一種損耗,很累。”
趙夏又喝了口酒。
“所以你這樣是天生的嗎?”
趙夏沉默了,李青華喝着酒,也不催着趙夏回答。
“我認爲是天生和後天共同作用形成的。我也見過有跟我一樣内向的人,但他是完全自洽的,他不會去消耗自己用以緩解别人的尴尬,也不會内耗,他也能很敏銳察覺到很多東西,但他隻會看着,把自己放第一位,内向隻是他的性格。
我更多的可能偏向于經常想得到除了自己以外的任何人的認可,所以老是讨好别人,而忽略了自己的感受。其實我最該讨好的是自己。好好愛自己,比他人的認可重要,比其他任何東西重要。”
“那你現在好好愛自己了嗎?”
趙夏又沉默了,喝了口酒,才緩緩道,“我不知道,但我現在已經比以前好多了,我前28年都是這樣的思維模式,想要改變,其實很難,但我在努力。”
“我也曾羨慕他們那些不内耗的人,無論是外向還是内向,都可以的,好歹人家不會因爲一點點小事就放很大,不斷地思想反刍,他們一定是在充滿愛的長大的,那麽自信,那麽耀眼,但我沒有能怎麽辦呢?
總要活下去,恨是一種能量,但陷在恨裏,不走出來對自己是沒有任何好處的。怨恨傷害不了任何人,除了不斷散發怨恨的自己。”
李青華聽到這,大概猜到趙夏家庭不太對勁了,他沒有猶豫,問了自己心中的疑惑。
“你家裏人……呢?”
趙夏沒有直接回答這個問題,反而先問了李青華一個問題。“你有兄弟姐妹嗎?”
“有一個妹妹。”
“那你父母會偏心嗎?”
這是很久遠的記憶了,多年不跟父母相處,李青華回憶了一下,“不太會吧,從小到大,父母對我們的态度,待遇都差不多。”
“那你可能很難理解我的遭遇。”
“沒有真正的感同身受,但你可以跟我說,我可以嘗試着理解,這是我們關系更進一步的象征。作爲交換,我先跟你說說我的家庭情況,我的家庭也并不是美滿如意的。”
趙夏看着李青華,李青華背後,月亮隐約有出現的架勢了。
“等會兒,月亮出來了!”
李青華扭過身看過去,“還真是。”
李青華快速調換位置,和趙夏并肩坐到一起,把祭月的小長桌搬到他們面前,兩人一起看着月亮。
李青華又開始拍照了,遠處的參照物,把月亮顯得特别大。
他們在樓頂,東方這個方位剛好沒有什麽樓房遮擋,能看得特别清楚,月亮掙脫了陰雲和小山包的束縛,出現在他們眼中,把月亮周圍的天空都照得很亮,形成一層層的光暈。
拍了一會兒,李青華發現前面的小長桌被月光照出了影子,連壘起來的月餅也在桌面上有了陰影,好像月亮在吃他們準備的供品一樣。
“說起來,我妹妹因爲小時候老生病,還被我父母押着她,拜了月亮做媽媽,每年八月十五都要跟她的月亮媽媽說些感謝的話,感謝月亮媽媽讓自己健康長大。”趙夏忽然冒出一句這樣的話。
“那你呢,你小時候好養活嗎?”李青華繼續拍着月亮,漫不經心地問。
“不知道,我小時候沒多少記憶,我父母也沒有談論過我小時候的事。”趙夏語氣無波無瀾,手指往水果盆裏夾了顆藍莓送進嘴裏。
“祭月,要上香,說吉祥話的嗎?”
趙夏頓了頓,“不用吧?可能每家習俗不一樣?心誠就行了。每年祭月我都是這麽過來的,以前小時候在家除了我妹會對月亮媽媽說幾句話,其他人也沒說有上香什麽的。”
“哦,我們家好像也沒有上香,說吉祥話的習俗,都是擺上供品。”
李青華費勁回憶,他其實也沒什麽印象了,這十幾年來,每年中秋,他都是回家吃頓飯,吃完就走,壓根不會注意什麽圓月。
兩人靜靜看月亮,吃水果,喝趙夏做的桂花釀,李青華還吃了兩個月餅。
趙夏喝了幾杯酒,酒意上來了,再加上李青華用真誠換真誠,倒是讓趙夏願意稍稍卸下自己的心防,吐露一些關于自己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