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能很多在父母的愛下長大的人,無法理解趙小餘希望他爹死掉,但趙夏完全可以理解。
不是所有人都配做人,不是所有父母都是愛自己孩子的,有些人死了才是對大家都好的結局。
“我完全理解你,小餘。你現在要做的,就是不能讓自己也倒下。大家都在幫你,你要撐住好嗎?那個精神病人已經抓住了,到時候會有一筆賠償,就看能争取到多少了。
賭博那個你不用擔心,賭博是違法的,借高利貸的肯定也知道你爸借錢賭博的,根據我國法律,這是非法債務,沒有父債子還的道理,也沒有任何償還的義務。
一切都會變好的,撐住!”
趙夏一條條分析,最大程度給趙小餘心靈上的慰藉。奶奶的病危,趙夏幫不上什麽忙,但其他的支持還是可以做的。
他在趙小餘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自卑敏感,不被逼急了不敢尋求幫助,隻能靠自己。
所以趙夏很想幫趙小餘,不想趙小餘跟他一樣,要經曆了二十幾年的那麽多内心、外在的痛苦,才學會了自洽。
趙小餘比趙夏幸運,他有一個打罵他,但實際很愛他的奶奶。但他又比趙夏不幸,因爲生在這個家庭,早早就要爲了生計奔波,至少趙夏在那個家裏,不至于餓肚子,沒書讀。
經過趙夏這麽明确的分析,趙小餘心神定了好多。
他慌亂無神一方面是奶奶住院的擔心,另一方面是太多事交雜在一起。
他爸賭博不知道要還多少錢,醫院不知道接下來還要花多少錢,那個捅死人的精神病也不知道怎麽處理,他一個小孩子,完全不知道怎麽做。
“謝謝你,小夏老師。”
“不用謝,老師得回去上課了。中午你跟着黃子軒媽媽好好吃飯,多在奶奶耳邊說話,看能不能叫醒她,其他的不用太擔心,有什麽就打電話給我。”
趙夏看了看時間,不早了,他得回學校了。
“好,真的謝謝你,小夏老師。”
趙小餘站起來,鄭重地給趙夏鞠了個躬。
“沒事的。”趙夏摸了摸趙小餘的頭,走了。
接下來幾天,趙夏沒有精力聯系李青華,本來最近他也打算減少和聯系李青華的頻率。
先給點時間,讓李青華想清楚他們之間友情的相處尺度,不然後面一直很尴尬也不是辦法。
李青華也沒有聯系他。
沒課的時候,趙夏就過來幫忙,黃子軒有時候也過來,給趙小餘帶各個科目的筆記。
趙小餘的班主任——方柳也來過一趟,和年級主任一起把籌到的錢給了趙小餘。醫院知道這個情況,也給了一定程度的減免。
現在已經快學期末了,本來學校商量,趙小餘可以不用考期末考,下學期再補考就行了。
如果按以前的性格,趙小餘就拒絕了,他不想麻煩别人。
但小夏老師說,大家是商量好了才跟他說的,他拒絕反而是浪費了大家的時間和善意,趙小餘就點頭答應了。
可惜,沒能等到學期末,他爸拔管走了後,醫生暗示,要接老人回家了。
趙小餘沒有哭,他從出事後,就在做心理準備了。
奶奶前三天就不行了,隻是用藥和呼吸機一直維持着生命體征。
趙夏看着冷靜處理家人後續事宜的趙小餘,心裏歎了口氣。
生活不是劇本,不會給我們預留告别的時間。人生有太多的意外發生,有些意外的發生,就像不小心按下了歸零鍵,死亡降臨,人生歸零。
人們潛意識裏,總以爲還有“下一次”,還有“明天”,想着等到某個目标實現的時候,再表達愛,再犒勞自己。
大家總是忘了,無常才是常态,你能擁有的隻有當下,未來不是一定會到來的。
并不是鼓勵肆意揮霍,而是要記得活在當下,努力過好當下的人生,當下過好了,未來又怎麽會差呢?
這也是趙夏跟李青華聊過的問題,年紀輕輕,卻一直擔憂未來幾十年後人生的人,是極緻的樂觀之人。
正是這種對時間的錯覺,讓大家在一次次的“下一次”,“過段時間”中松懈,錯過了最後一次擁抱、最後一句話語。
真正的告别,幾乎總是在我們毫無防備時完成。
趙小餘奶奶不識字,也不可能給他留下什麽信件。
他奶奶苦了一輩子,沒等到趙小餘有能力讓她享福的那一天,就走了。
趙小餘村裏的鄰裏鄰居幫忙辦理了他家裏人的後事,按照當地的習俗,非正常死亡,年齡還不到五十,是不能大辦的。
趙小餘他爸被精神病捅死的證據已經被警察保留下來了,從醫院直接送火葬場就可以了,事後連喪席都沒有。
趙小餘奶奶就要大辦了,醫生的暗示就是爲了讓趙小餘奶奶能順利回家。
傳統思想,總想着不能死在醫院。因爲死在醫院,屍體是沒辦法運回家守靈堂的,隻能直接拉去火葬場。
呼吸機維持着趙小餘奶奶的生命體征,送回了趙小餘家。
趙小餘家的房子不算破敗,畢竟他爸爸是個水泥工,爲了結婚,自己和幾個兄弟一起翻新了房子。
他爸這麽多年,對家裏也就做了這點貢獻了。
老人未滿80,不是喜喪,靈堂守三天。屍體擺在房子大堂,親友吊唁,家屬晝夜守靈。
晚上隻能趙小餘自己守着,所以白天大家默契地幫趙小餘招呼來吊唁的親友,好讓他多睡一會兒。
第三天,不知道哪裏來的八竿子打不着的親戚,說要收養趙小餘。一直跟人打聽,神經病那家能賠多少錢,村裏和學校的捐款花完了沒?
趙夏皺了皺眉,告訴他:“花完了,還欠醫院一大筆錢沒給呢,神經病那家人說沒錢,可能就隻有個五萬塊。”
還沒等趙夏說完,那個人就開始說,“五萬塊也好啊,醫院的錢,等趙小餘大了自己慢慢還就行。”
“他爸還欠了賭債,你要養小餘的話,追債的就追着你要錢,你能接受就養。”
那人連席都沒吃,就走了。
“急着來吃人血饅頭了。”趙夏真的是有點火大,又不能讓這種人在這個時候鬧事。
關于趙小餘的撫養問題,确實也是急需解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