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夏把自己的秘密說出去之後,按理來說,兩人的關系應該更加坦誠,心的距離更靠近對方才對。
但趙夏敏銳察覺到,李青華從那天下午開始,有意在避開跟他的肢體接觸,可能是出于避嫌。
趙夏沒有覺得奇怪,他反而覺得這才是李青華。
之前李青華不知道趙夏是同性戀,對他就跟對兄弟一樣,所以肆無忌憚的肢體接觸。
既然都知道人家是同性戀了,按照李青華的爲人,肯定是心疼朋友的過去。爲了體現對趙夏的尊重,态度沒變,但是肢體接觸就肯定會減少了。
當天晚上,吃完飯後,李青華在飯桌上辦公,趙夏在沙發上看書,互不打擾。
晚上,他們睡覺也很安靜,沒有再打鬧,背對着背,離得很遠。
第二天趙夏要趕機,李青華早早起來處理工作了,中間抽空送趙夏去機場。
趙夏看他這麽忙,還堅持送自己去機場,他實在說不出,“要不我自己打車去吧”這句話,這不是在無視李青華的心意嗎?
反正他說不出口,說出來更生分了。
兩人有點沉默地去了到了機場,李青華想給他一個擁抱,又猶豫了。
趙夏直接抱了上去,這次的擁抱非常有禮貌。
之前擁抱,他們下半身也貼得比較近,李青華還會摟着趙夏的腰。
但這次他們隻有胸膛以上的地方輕輕碰了碰,胸膛以下是生疏的擁抱社交距離,互相輕拍了一下對方的肩背。
“我走啦,常聯系。”趙夏笑了笑,利落轉身,走向安檢處。
趙夏覺得,他們之間可能需要重新調整友情的親密尺度。
這很正常,人家知道你是同性戀後也當你是兄弟,和認爲你是異性戀跟你做兄弟。哪怕李青華真的不介意他的性向,但就是會演變出不一樣的相處模式。
特别是李青華這種尊重人,又有邊界感的人,肯定是沒辦法一樣的。
“小夏!”李青華忍不住還是叫住了趙夏,“等我有空去找你玩。”
“好。”趙夏轉過身,依舊笑着跟他揮揮手,才繼續去排隊安檢。
之前都是趙夏送他,現在輪到李青華送趙夏,除了分别的惆怅,還有各種各樣的原因,導緻兩人的心情都很複雜。
李青華因爲趙夏,颠覆了自己多年的性向認知,還處在質疑又懵懂的狀态中。
趙夏回到徐來鎮也焦頭爛額,周一他去了學校,升旗的時候還風平浪靜。
年級主任被緊急叫去開會了,後經過了年級主任的告知,他才知道趙小餘家出事了。
趙小餘他爸元旦(周四)确實是帶他和奶奶去鎮中心的遊樂園玩了兩天,鎮上的遊樂園可沒有什麽安檢措施,随便什麽人都能進。
第二天(周五)在那裏被一個人精神病發作,捅了十幾刀,現在在醫院裏躺着,估計也是不行了,多處内髒大出血。
他奶奶當場就暈了,腦溢血也是進了醫院,很久才判斷出來的,小城鎮醫療資源太匮乏,醫生也沒什麽經驗。
現在兩人大人都在醫院裏躺着,花錢如流水,他們一家靠一個人趙小餘在撐着。
趙小餘沒有人可以依靠,他家本來就沒幾個錢,醫院緊急救助沒逼着他先給錢,但現在救回來了,沒錢就斷藥。
趙小餘硬是拖到了周日,要補簽一大堆文件,他太小了,沒有簽字權,才咬牙聯系了黃子軒。
黃子軒他父母找了趙小餘的外祖父那邊,人家不肯來,實在不行,找村委會幫忙弄了個證明,黃子軒父母替簽了。
簽字的事解決了,但錢才是大頭啊,手術錢加上每天大幾百的花,黃子軒父母都是小本生意,也拿不出多少錢。
找了村裏人,湊了一部分錢,還是不夠。沒辦法才周一到學校,尋求幫助的。
學校組織緊急捐款,趙夏也捐了點。
“唉,這孩子以後怎麽辦?他以後的路,看一眼都是苦。”
年級主任也是做父母的,也明白這小孩未來有多苦難,做父母的,總是不忍心看着這麽小的孩子有這麽悲慘的家世。
趙夏在這種重要的時間節點反而會變得冷靜,“主任,按照小餘這個家庭情況,他的助學補助金能提到最高檔嗎?”
“我向上申請一下,看能不能再改一改,名額好像差不多定了,但應該可以破格,這事校長都知道了。”
年級主任現在就打電話給校長,申請一下。
趙夏看了看自己的課程表,上午最後一節課有課,下午兩節課,他看了看時間,果斷騎着小電動回家,換成小車開去了鎮中心的醫院。
黃子軒媽媽還在醫院幫忙,看到了趙夏,“诶,趙老師,你怎麽來了?”
趙夏先看了趙小餘的狀态,短短三天,趙小餘滄桑了很多,一點也不像個初一的小孩,死氣沉沉的。
本來一切都在向好了,看到了一點點希望又被“命”打回更深的地獄,接下來還要看自己怎麽用“運”打破“命”了。
命運命運,命是注定的,運才是要努力創造改變的。
“我來看看,有沒有什麽需要我幫忙的?”
“唉,也沒有什麽幫忙的,都躺着呢,醫生也沒什麽好辦法,隻用藥吊着續命,來了好幾次,一直說要做好心理準備。”
“老闆娘,我買了早餐,你要不幫忙先在這裏守着先吃點?我跟小餘談談。”
黃子軒媽媽最近是真的沒空吃早餐,就應下了。
趙夏把趙小餘牽出了病房,找了個不被打擾的角落,坐了下來。
趙小餘這幾天一直沒說話,被牽走了。
“來,喝杯豆漿。”趙夏把溫度适口的豆漿塞到趙小餘手裏,“醫藥費的事,你不用太擔心,學校湊了點錢。你知道你媽媽的聯系方式嗎?”
趙小餘搖搖頭,許久沒發聲的聲線幹啞含糊,“她走後就沒有聯系過了,她走前跟我說過,給我的生活費會打到爸爸卡裏,但是爸爸沒給過我。”
“昨天阿姨帶着好多證明,陪我去跑銀行了,我爸的所有銀行卡湊不出一千塊,他全都花完了。昨天晚上,他的手機有催債的電話打過來,原來他賭博借了放高利貸的很多錢,還不上了,想跑路,這次回來帶我和奶奶去遊樂園,是爲了騙我奶的錢跑路的。”
趙小餘說着,眼淚簌簌往下掉。
“我以爲他良心發現,要回來照顧我和我奶了,當時他說帶我奶也一起去,奶奶還罵他了,但我知道她是很開心的,還換了她過年才會穿的衣服。在遊樂園的時候,一直明裏暗裏叫我奶把存款拿給他,說以後他來照顧我們。
原來是打着這種算盤,其實他死了我一點也不傷心,我想直接拔管讓他死了算了,但我奶奶會傷心,可能無論他多爛,還是愛自己兒子吧。
他怎麽不直接當場死了算了,還要浪費錢救他。趙老師,我恨死他了。”
趙夏回想起趙小餘給他打的那通電話,看來是想跟他求救,但又怕麻煩他,所以還是沒說。那時候應該還是爲父親着急的,現在知道一切後,本就沒有多少的愛變成了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