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峰那神乎其技的土法營養液,成功挽救了第一批瀕臨全軍覆沒的蝦苗。
更是在整個公社的技術圈子裏,引起了一場不大不小的地震。
張承德和李新華,徹底被陳峰那套聞所未聞的理論給折服了。
他們倆現在,幾乎是天天泡在養殖場的工地上。
像兩個最虛心的學生一樣,跟在陳峰身後。
拿着小本子,邊看邊記,嘴上還要問兩句。
“小峰同志,你這個馬尾藻,除了能增強免疫力,還有沒有别的功效?”
“這個甘草的比例,爲什麽一定要是三錢,而不是五錢?”
對于這些問題,陳峰用後世科學理論,解釋得頭頭是道,讓他們佩服得五體投地。
漸漸地,陳峰的這套中草藥生态養殖法,傳到了縣裏,成了水産系統内部津津樂道的奇聞。
養殖場的事業步入正軌,一切都欣欣向榮。
一個消息,卻讓陳峰的心中,生出了淡淡的離愁。
林婉清,考上了縣裏的師範中專。
在那個年代,農村女孩能考上中專,吃上商品糧,跳出農門。
這無疑,是光宗耀祖的大喜事。
林家也因此,成了整個漁村羨慕和談論的焦點。
連帶着她那個不争氣的酒鬼父親林大山,走路都挺直了腰杆。
林婉清要去縣城報到的前一天晚上,她來到了陳峰的家裏。
這些日子,她雖然忙于學業。
但依舊會抽出時間,像往常一樣,過來給陳悅做做飯,收拾收拾屋子。
這裏,像是她的第二個家。
晚飯後,陳悅去鄰居家的小夥伴那裏玩。
屋子裏,隻剩下了陳峰和林婉清兩個人。
氣氛,一時間有些安靜。
“明天就走了?”
還是陳峰先開了口。
“嗯,早上六點的班車。”
林婉清點了點頭,聲音很輕。
“都收拾好了?”
“收拾好了。”
兩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聊着天。
但彼此的心裏,都萦繞着說不清道不明的離愁别緒。
就在這時,陳峰像是想起了什麽。
他轉身,從自己的房間裏,拿出了嶄新的筆記本和一支英雄牌鋼筆,放在了林婉清的面前。
“這個,送給你。”
陳峰笑着說道:“去了學校,好好學習。”
“不要擔心家裏的事,我會幫你照看的。”
着眼前這份頗爲貴重的禮物,讓林婉清的眼眶微微一熱。
正忙着整理蝦苗生長數據的陳峰,側臉專注而認真。
林婉清突然發現,自己并沒有想象中那麽開心。
能去縣城念書,擺脫那個讓她窒息的家,本該是她夢寐以求的事情。
可現在,一想到要離開這裏,離開眼前這個給了她無數溫暖和依靠的少年。
她的心裏就空落落的,像是被挖走了一塊。
林婉清沒有去碰那份禮物,而是站起身,走到了陳峰的身邊。
“你還在忙營養液的事嗎?”
她看到了陳峰本子上,那些複雜的圖表和數據。
“是啊。”
陳峰揉了揉有些發脹的太陽穴,臉上露出一絲疲憊。
“這東西雖然管用,但每次都要靠人工熬制,實在是太麻煩了。”
“比例全憑經驗,不夠穩定。我在想,有沒有辦法,能把它标準化。”
林婉清的目光,突然被其中幾個用化學符号标注的元素,吸引住了。
“這是,碘和甘露醇?”
她在化學課上,學過這些。
“你懂這個?”
陳峰有些意外地擡起頭。
林婉清的臉上,露出了自信的笑容。
她的學習成績,在學校裏一向名列前茅。
尤其是化學,更是她的強項。
“當然。”
林婉清很自然地搬了個小闆凳,坐到了陳峰的旁邊。
“你這個思路,其實很有趣。”
她指着本子上的數據,開始用她所學的知識,進行分析。
“馬尾藻之所以能增強蝦苗的免疫力,最核心的成分,就是它富含的碘元素和一種叫做褐藻多糖的東西。”
“這種多糖水解後,會産生甘露醇。”
“而你加的那幾味中草藥,甘草裏的甘草酸,黃芪裏的黃芪多糖,它們的作用,其實和我化學課上學的緩沖溶液很像。”
“它們能幫助蝦苗,在外界鹽度發生劇烈變化的時候,維持自身體液滲透壓的穩定,從而抵抗應激反應。”
她拿起陳峰的筆,在潦草的筆記旁邊,寫下了一個個清晰的化學分子式。
燈光下,林婉清的臉上,閃爍着智慧和自信的光芒。
讓她整個人,都顯得無比的動人和美麗。
陳峰愣住了。
他沒想到,自己那些從後世抄來的土法,竟然能被眼前這個少女,用基礎的化學知識,解釋得如此的透徹。
“我明白了!”
陳峰一拍大腿:“你的意思是,我根本不需要去熬制那麽複雜的海藻和草藥!”
“隻需要想辦法,從這些原材料裏,提取出最核心的有效成分,比如褐藻多糖、甘草酸。”
“然後再按照精準的黃金比例,将它們進行複配,就可以制作出效果更好的成品了!”
“理論上,是這樣。”
林婉清點了點頭,也有些興奮。
“雖然以我們現在的條件,想要進行高純度的提取,幾乎不可能。”
“但我們可以通過控制不同的溫度和熬制時間,來進行分段萃取,最大限度保留不同成分的活性!”
兩人如同找到了知音一般,頭挨着頭,湊在那盞昏黃的煤油燈下,開始了學術研讨。
窗外夜色漸深,萬籁俱寂。
兩個年輕人的影子,被燈光拉長,親密地投射在牆壁上。
筆尖在紙上沙沙作響,一個個化學符号和數據公式,漸漸填滿了整個筆記本。
不知過了多久,門軸轉動,是陳悅回來了。
她的手裏,還拿着鄰居家小夥伴送給她的狗尾巴草。
哥哥和婉清姐姐頭挨着頭,湊得那麽近,正熱火朝天地讨論着什麽的。
陳峰沒有出聲,悄悄捂住自己的嘴,露出狡黠的笑容。
又踮起腳尖,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還體貼地爲他們帶上了房門。
沉浸在知識海洋裏的陳峰和林婉清,對此卻毫無察覺。
他們的眼中,隻有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