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山茶館,靜雅的包廂裏,煙氣是頂級的檀香。
茶是醇厚的金駿眉。
李偉坐在一張紅木椅子上,隻敢坐前半邊,後背挺得筆直。
他那件洗得發白的化纖外套,和這裏的一切都格格不入。
對面,梁向前将一疊厚厚的現金,推到他面前。
嶄新的人民币,用牛皮紙帶捆着,碼得整整齊齊。
在包廂昏黃的燈光下,瞬間燙傷了李偉的眼睛。
他的喉結劇烈地滾動了一下,發出“咕”的一聲。
“李偉,我知道你不甘心。”
梁向前陷在柔軟的沙發裏,慢條斯理地翹起二郎腿。
親自爲李偉倒了一杯茶。
澄黃透亮的茶湯注入杯中,香氣愈發濃郁。
“嘗嘗,一百克,能換你一年學費了。”
李偉受寵若驚,連忙伸出雙手去接。
他的指尖在碰到溫熱的杯壁時,控制不住地抖了一下,險些将茶水灑出來。
梁向前看着他這副沒見過世面的樣子,嘴角的笑意更濃。
“不甘心一直活在他的陰影下,不甘心所有的功勞都是他的,而你,隻是個沒人注意的注腳。”
每一個字,都剖開了李偉内心最陰暗的角落。
李偉的身體僵住了,放在膝蓋上的手死死攥成了拳頭。
他想起了調研時,自己熬了兩個通宵整理出的數據。
祁同偉隻看了一眼,就在小組會議上侃侃而談,收獲了所有人的崇拜。
他想起了報告完成後,陳陽學姐送來的咖啡,眼睛卻隻看着祁同偉。
憑什麽?
“幫我做成這件事。”
梁向前用下巴指了指那疊錢,語氣輕描淡寫,卻帶着不容抗拒的魔力。
“五萬塊,定金。事成之後,還有五萬。”
十萬!
李偉的心髒瘋狂地擂着鼓,一下,又一下,撞擊着他的肋骨。
他艱難地吞了口唾沫,聲音幹澀得吓人:“梁……梁學長,我……能做什麽?”
梁向前笑了。
魚,上鈎了。
他身體前傾,壓低了聲音,充滿了蠱惑。
“我不要你做什麽傷天害理的事。我隻是想……揭露一個真相。”
他看着李偉,眼中帶着“同情”。
“你以爲祁同偉那份報告是怎麽寫出來的?天才?狗屁!他是抄的!”
“抄……抄的?”李偉愣住了。
“沒錯。”梁向前笃定地說。
“我拿到了鐵證,一篇去年在美國發表的論文,跟他報告裏的核心觀點一模一樣!他就是個無恥的學術騙子!”
這個消息太過震撼,李偉的腦子嗡嗡作響。
梁向前看着他的表情,知道火候還不夠,于是抛出了最後的,也是最緻命的籌碼。
“錢,隻是小意思。”
他慢悠悠地靠回沙發,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口氣。
“畢業後,我爸會安排你進省檢察院。正式編制。”
省檢察院!
正式編制!
這八個字,像一道九天神雷,狠狠劈在了李偉的天靈蓋上!
他整個人都懵了,大腦一片空白。
對于一個從貧困山村裏走出來的農家子弟,這代表着一步登天,代表着徹底改變自己和整個家族的命運!
那無法抑制的嫉妒,和對未來的渴望,像一隻無形的手,狠狠地将他推向深淵。
“我……我需要……做什麽?”
他終于開口,聲音沙啞得不像自己的。
梁向前笑了,從包裏拿出幾份文件,扔在桌上。
“很簡單。這是‘宏遠建工’的原始數據,你拿回去,想辦法,替換掉你們調研小組手裏的那份。”
李偉拿起文件,那是一份份僞造得天衣無縫的表格。
“到時候,我會匿名舉報。調查組找你問話的時候,你就把這份‘真相’說出來。”
梁向前循循善誘,“你是被他脅迫的,也是揭露真相的英雄,明白嗎?”
英雄……
李偉看着手中的文件,重重地點了點頭。
那一瞬間,他感覺自己把什麽東西,永遠地賣掉了。
......
與此同時,漢東大學,男生宿舍。
宿舍裏的公用電話突然響了起來。
祁同偉不急不緩地走過去,接起電話。
“喂。”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沉穩的男聲,語速極快地彙報着什麽。
祁同偉隻是靜靜地聽着,偶爾發出“嗯”、“知道了”的單音節回應。
整個通話不到一分鍾,他便挂斷了電話。
侯亮平從外面回來,看到祁同偉若有所思的樣子,忍不住湊了過來。
“同偉,你這心也太大了!梁向前那孫子肯定在憋大招呢,你就一點不擔心?”
祁同偉回到自己的書桌前,拿起一支鋼筆,在一張白紙上寫下了幾個字:
【五萬定金】
【省檢察院,正式編制】
他看着紙上的字,平靜地喝了一口杯中的牛奶。
“爲什麽要擔心?”
“他……”侯亮平一時語塞。
“他要給我送一份大禮,我高興還來不及。”
祁同偉終于轉過頭,看向一臉迷茫的侯亮平。
“亮平,記住。永遠不要打斷你的敵人,當他正在犯錯誤的時候。”
“尤其是,當這個錯誤能讓他死得更慘的時候。”
他說完,重新看向那張紙。
紙上,李偉顫抖着答應梁向前的場景,仿佛已經在他腦海中清晰地浮現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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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周後。
外号“鬼手”的男人,完成了他的傑作。
一本嶄新的《美國社會學評論》期刊,被裝在一個精緻的盒子裏,送到了梁向前指定的地點。
梁向前戴上手套,小心翼翼地翻開。
紙張的質感,油墨的香氣,甚至連頁邊那細微的毛糙感,都與真品别無二緻。
他翻到目錄,找到了那篇署名爲“Dr. Wilson”的文章。
文章的标題,與祁同偉報告的标題,有七分相似。
而裏面的内容,從理論框架到案例分析,幾乎就是祁同偉報告的英文翻版。
最絕的是,這本期刊的出版日期,被設定在去年十月。
比祁同偉發布調研報告的時間,早了整整三個月。
鐵證!
這是足以将祁同偉釘死在恥辱柱上的鐵證!
梁向前拿着這本期刊,興奮得渾身發抖。
他仿佛已經看到祁同偉在全校師生面前,被剝奪一切榮譽,狼狽不堪地滾出漢東大學的場景。
他迫不及待地坐到書桌前,親自撰寫了一封長達數千字的匿名舉報信。
信中,他用最懇切、最痛心疾首的詞句,将自己塑造成一個無意中發現真相,爲了維護學術尊嚴而不得不挺身而出的“知情人”。
他将信件和那本期刊的複印件,一同裝進幾個厚厚的牛皮紙信封。
收件人分别是:漢東大學校長,學術委員會主任,以及省教育廳廳長。
做完這一切,他長長地舒了一口氣,靠在椅子上,臉上露出了大仇得報的扭曲快感。
祁同偉,你的死期,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