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室中,時間在靜默的調息中流逝。當第一縷微光透過石窗的縫隙,将室内染上朦胧的灰白時,葉雲舟緩緩睜開了眼睛。
眸中神光湛然,周身氣息圓融内斂,經過一夜的休整與丹藥輔助,他的狀态已恢複至八九成。
洞府外傳來了隐約的動靜,那是趙家開始爲五年一度最爲重要的祭祖大典做準備的聲音。
鍾磬清音自遠處主峰悠悠傳來,肅穆而莊嚴,穿透晨霧,喚醒了整片山巒。
靜室的門被輕輕叩響,是趙乾派來的侍從,恭敬地送來了今日所需的服飾——一套符合觀禮賓客身份的、式樣簡潔莊重的深青色長袍,以及代表趙乾一系貴客的玉質腰牌。
葉雲舟換好衣袍,将腰牌系在腰間,又将邢家客卿令妥善收于内袋,這才推門而出。
客廳中,趙乾與杜若晴已然等候。
趙乾換上了一身趙家嫡系長老在重大典禮時才會穿戴的玄色鑲金邊禮袍,頭戴高冠,顯得格外威嚴莊重。
杜若晴則是一身素白,隻在衣襟袖口繡有極淡的銀色雲紋,長發簡單绾起,未佩戴任何首飾,面容清冷如雪,唯有那雙眸子,在平靜之下仿佛蘊藏着即将噴發的熔岩。
“時辰差不多了,我們該前往‘祖靈峰’了。”
趙乾見葉雲舟出來,沉聲說道,語氣中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
三人走出洞府,晨風清冷。
翠微峰下,已有數名趙乾的心腹弟子與一名管事模樣的中年男子等候。見到三人,那管事連忙上前行禮:“乾長老,杜小姐,葉公子,前往祖靈峰的雲舟已備好,請随我來。”
衆人登上一艘比邢家穿雲梭稍大、裝飾着趙家祥雲紋飾的白色雲舟。雲舟平穩升空,朝着趙家群山中央那座最爲巍峨、雲霧終年缭繞不散的最高峰——祖靈峰飛去。
越是靠近祖靈峰,空中往來的雲舟、飛劍光芒便越多,皆是趙家各房各支有頭有臉的人物攜子弟前往。氣氛肅穆而沉寂,少有人交談,隻有破空之聲與遠處愈發清晰的鍾鼓之音交織在一起。
祖靈峰并非居住之峰,而是趙家祭祀先祖英靈、舉行最重要典禮的聖地。峰頂經過曆代修建,形成了一片極其開闊的廣場,地面鋪就着光潔如鏡的白色靈玉,廣場盡頭,是一座依山而建、氣勢恢宏的古老殿宇——祖靈殿。
殿宇通體由一種罕見的青灰色巨石壘成,歲月在其上留下了斑駁的痕迹,卻更添厚重與滄桑。殿前矗立着九根需數人合抱的盤龍石柱,柱身纏繞的石龍栩栩如生,龍首昂向天際。
此刻,祖靈廣場上已是人影幢幢。按照嚴格的輩分、職位和親疏關系,趙家族人分列于廣場兩側,中間留出一條寬闊的通道,直通祖靈殿前的祭壇。
所有人都穿着正式的禮服,神情肅穆,低聲交談也幾乎聽不見,隻有衣袂摩擦的窸窣聲和刻意壓制的呼吸聲。
趙乾作爲實權長老,地位尊崇,他的位置在廣場左側較爲靠前的位置。他帶着杜若晴和葉雲舟落下雲舟,立刻有執事弟子前來引導。
杜若晴的身份特殊,她被安排在趙乾身後半步的位置;葉雲舟則以趙乾“故人之後”、觀禮賓客的身份,被安排在趙乾這一列稍靠後的客座區域,此處還有寥寥數位其他受邀前來的外姓賓客或姻親代表。
站定之後,葉雲舟悄然打量着四周。
廣場上彙聚了不下千人,氣息強弱不一,但整體肅殺而凝重。他的目光很快便捕捉到了右側前方,一群同樣氣勢不凡的人。
爲首者是一名面容清瘦、目光銳利如鷹隼的中年男子,穿着與趙乾規格相仿但紋飾略有不同的長老禮袍,唇上留着兩撇修剪整齊的短須,嘴角習慣性地微微下撇。
他身後站着數位氣息深沉的長老,以及一些年輕子弟,其中一人面色略顯蒼白,眼神陰鸷,此人,無疑便是趙英衢。
似乎是感應到了目光,趙英衢也朝這邊看來。他的視線先是在趙乾身上冷冷一掃,随即落在杜若晴身上,那眼神如同毒蛇盯住了獵物,冰冷、貪婪,又帶着毫不掩飾的惡意。
最後,他的目光掠過葉雲舟,微微停頓,眼中閃過一絲疑慮和審視,但很快便移開,仿佛葉雲舟隻是個無關緊要的小角色。
杜若晴對趙英衢的目光恍若未覺,她靜靜地站在那裏,身姿挺拔如松,目光平視着前方的祖靈殿,仿佛周遭的一切喧嚣與惡意都與她無關。但葉雲舟能感覺到,她周身的氣息越發冰寒内斂,如同暴風雪前的甯靜。
“咚——”
“咚——”
“咚——”
三聲沉重如悶雷般的鼓響,驟然從祖靈殿深處傳來,瞬間壓過了場上所有的細微聲響。鼓聲仿佛直擊靈魂,讓人心神爲之一震。
祭祖儀式,正式開始了。
鼓聲過後,是一段悠遠蒼涼的号角長鳴。号角聲中,一隊身穿古老祭祀服飾、頭戴高冠、手持各種禮器的老者,面容肅穆,步履緩慢而莊重地從祖靈殿側門魚貫而出,沿着中央通道,走向殿前那高達九層的青銅祭壇。他們是趙家世代傳承的祀禮長老,專司祭祀之職,在家族中地位超然。
爲首的祀禮大長老登上祭壇最高處,面向東方初升的旭日,展開一卷以靈獸皮鞣制而成的古老祭文,開始用一種悠緩而奇特的古調吟誦起來。
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遍整個廣場,帶着一種溝通天地、呼喚先祖的神秘力量。
随着吟誦,祭壇上預先擺放好的三牲五谷、靈果美酒等祭品,仿佛被無形的力量拂過,散發出淡淡的靈光。廣場上所有趙家族人,無論長老還是子弟,皆神色恭謹,垂首肅立,跟随祀禮長老的節奏,進行着默禱。
葉雲舟作爲賓客,無需參與趙家内部的祭拜,但也保持肅靜,觀察着這古老家族的儀式。
他能感受到,随着儀式的進行,整個祖靈峰周圍的天地靈氣都似乎被引動,緩緩朝着祭壇和祖靈殿彙聚,一種莊嚴、浩大、帶着曆史沉澱感的氣息彌漫開來。
那祖靈殿深處,仿佛真的有無數沉睡的意志被悄然喚醒,投下模糊的注視。
儀式流程繁瑣而漫長,從迎神、奠玉帛、進俎,到初獻、亞獻、終獻,每一步都嚴格遵循古禮,由祀禮長老主持,另有特定的族人上前協助完成。趙乾作爲長老,也在亞獻環節被點到名字,上前進行了簡單的祭拜。
在這個過程中,葉雲舟注意到,趙英衢的目光始終未曾離開過杜若晴,即便是在他本人上前行禮時,眼角的餘光也鎖定了這邊。而杜若晴,自始至終,沒有看向趙英衢一次,她的目光仿佛穿透了眼前的儀式,落在了更遙遠的過去,或是即将到來的未來。
當時近正午,陽光最爲熾烈之時,最後一道程序——“送神”完成。
祀禮大長老将祭文在特制的香爐中焚化,青煙袅袅,直上雲霄。所有祀禮長老齊聲吟唱最後的祝禱詞,聲音彙聚,在靈力的加持下,于群山間回蕩不息。
“禮——成——”
随着祀禮大長老拖長的高聲宣告,持續了近兩個時辰的祭祖儀式,終于落下帷幕。廣場上凝滞的氣氛似乎爲之一松,許多人暗暗舒了口氣。
但所有人都知道,這僅僅是開始。最爲關鍵、也最可能掀起驚濤駭浪的環節——族老會議,即将在祖靈殿内舉行。隻有家族核心層與特邀者方能入内,那才是決定杜若晴命運、以及趙家未來走向的真正戰場。
趙乾轉過身,看向杜若晴和葉雲舟,眼神凝重,低聲道:“稍後入殿。記住,沉住氣。”
杜若晴微微颔首,擡步向前。葉雲舟則跟在他們身後,随着人流,朝着那洞開的、宛如巨獸之口的祖靈殿大門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