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吊墜，離秀娘又怎麽能不識得!
是她離秀娘攢了半年的月俸買的，送給大小姐的二十歲生辰的禮物！
“千依小姐！”離秀娘的聲音帶着顫抖，指尖反複摩挲着那個字，吊墜的溫度透過皮膚傳來，燙得她眼眶發疼。
還是孩童時，離秀娘總愛纏着千依大小姐學繡花，卻每次都把絲線纏成亂麻……
她忽然跌坐在妝台前的繡凳上，鳳冠上的珠翠噼裏啪啦掉了一地，像斷了線的淚：“小姐是……是我沒用……”
她的聲音哽咽着，帶着壓抑了多年的痛苦。
她抓起桌上的梨花銀簪，狠狠刺向自己的手臂，鮮血瞬間染紅了戲服的水袖：“我對不起大小姐，對不起候爺師尊！這些年隻能躲在戲班裏苟活，連爲他們報仇都不敢……”
“師叔！”左九葉連忙按住她的手，玄鐵戰魂的内息順着指尖湧入，暫時止住了流血，“報仇的事，不急在一時。現在我們有更重要的事要做……重振梨園軍，揭露兮忘川的真面目。”
“别叫師叔，生硬。叫姨娘。”離秀娘怔怔地看着他，忽然笑了，眼淚卻順着臉頰往下淌，沖開了未卸幹淨的胭脂，在下巴處彙成小小的紅珠：“真像你娘……連說話的語氣都一樣。”
她抽回手，用戲服的袖口擦了擦臉，重新站起身時，眼底的脆弱已經被決絕取代，“起來吧，既然是師姐的兒子，就不能給莫家丢臉。”
她走到内堂的屏風後，片刻後換了身素色的布裙出來。
烏黑的長發用根木簪松松挽着，臉上的胭脂盡數卸去，露出光潔的額頭和眼角淡淡的細紋。
可就是這樣素淨的模樣，卻比剛才鳳冠霞帔的裝扮更顯風骨！
那是洗盡鉛華後的沉靜，是曆經風雨後的從容。
“坐吧。”離秀娘指着桌旁的椅子，自己則坐在對面的繡凳上，“說說看，你打算怎麽做。”
她拿起茶壺給兩人倒了杯茶，茶水在粗瓷碗裏漾開，帶着淡淡的苦澀，“兮忘川現在權勢滔天，手裏不僅有大乾的兵馬，還有我們梨園軍的半數人馬……要扳倒他，難如登天。”
左九葉喝了口茶，苦澀的味道讓他的思路更加清晰：“我需要您的支持，梨園軍軍魂永在，我們需要凝聚出真正的鐵血梨園軍！”
他望着離秀娘的眼睛，語氣真誠，“我知道，梨園軍裏還有很多人念着姥爺的恩情，不願意爲兮忘川賣命。隻要我們能拿出他害死我娘、背叛姥爺的證據，這些人定會站到我們這邊。”
離秀娘的指尖在碗沿輕輕劃着圈，忽然笑了，“有幾個老家夥，頑固的很，即便你的身份得到他們認可，但自侯爺與師姐相繼隕落後，他們變沒了軍魂……”
她放下茶碗，起身走到牆角的書架前，抽出本泛黃的戲本，“整個鐵血系統軍裏，我的年紀最少，威望也不及那幾位前輩，這是我撰寫的幾位核心前輩的一些資料。”
她将戲本扔給左九葉，“你自己看吧，有些人被兮忘川捏着家眷，有些人早就被他用金銀收買，想要策反他們，比唱好《長坂坡》還難。”
左九葉翻開戲本，泛黃的紙頁上，姥爺的字迹力透紙背。
他看到其中一頁寫着“趙三郎，妻女被囚于冀州天牢”。
另一頁寫着“錢二娘，貪财，喜蜀錦”。
…………
“我有辦法。”左九葉合上戲本，眼神明亮，“我有一支的義軍已經攻下了三座縣城，手裏有足夠的糧草和錢财；劉千掌控了蕩寇軍，可以牽制兮忘川的兵力；端公門如今也與我們同仇敵忾，她們的蠱術在九州也是獨樹一幟……隻要我們能将梨園軍的軍魂喚醒，定能一舉成功。”
離秀娘看着他胸有成竹的模樣，忽然想起……
那時師姐也是這樣，無論遇到多大的困難，眼底總閃着不肯認輸的光。
她忽然起身走到門口，對着外面喊道：“來人，備酒！”
片刻後，雙丫髻的小姑娘端着酒菜進來，醬肘子的香氣混着米酒的醇，瞬間填滿了整個内堂。
離秀娘給左九葉倒了杯酒，自己也斟了滿滿一杯，舉杯時，素色的布裙在燭火下泛着柔和的光：“這杯酒，敬你娘親，千依大小姐！”
她仰頭飲盡，酒液順着嘴角淌下，在脖頸間劃出深色的痕，“從今天起，你就是我部的梨園軍的少主。但醜話說在前頭，若你敢辜負候爺和師姐的期望，我第一個不放過你。”
左九葉舉起酒杯，與她的碗輕輕一碰，米酒的醇香在舌尖散開：“九葉定不負所托。”
他望着離秀娘眼角的細紋，忽然明白，歲月從未真正奪走她的美。
那份美，隻是從戲台的風華，變成了此刻的堅韌，像壇封在地下的老酒，越沉越香，越久越烈。
窗外的鑼鼓聲已經停了，戲班的人大概都睡了。
内堂的燭火卻依舊明亮，照着兩個相認的親人，也照着攤在桌上的戲本和那枚刻着“依”字的吊墜。
左九葉知道，從這一刻起，梨園軍的複興之路，才算真正開始。
而他身邊這位年過四十卻依舊豔美的師叔，将會是他最堅實的後盾！
畢竟，能在亂世中撐起一片天的女子，從來都不簡單。
離秀娘忽然想起什麽似的，從妝台的抽屜裏拿出個小小的錦盒。
打開時，裏面躺着支褪色的紅頭繩，繩結處還系着顆小小的珍珠：“這是當年師姐給我編的，說等我出嫁時，用它绾頭發。”她将錦盒遞給左九葉，眼底閃着溫柔的光，“現在交給你。”
左九葉握緊錦盒，紅頭繩的粗糙觸感透過指尖傳來，仿佛帶着母親的溫度。
内堂的燭火漸漸暗了下去，天邊泛起淡淡的魚肚白。
離秀娘起身推開窗戶，清晨的第一縷陽光照進來，落在她素色的布裙上，泛着柔和的金。
“天亮了，你先回去吧。帶我修整三日，便率領我部與你說言的那位禾軍彙合。”
左九葉對着離秀娘深鞠一躬，辭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