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元城南城最繁華的南陵街上,占地數畝的墨府靜靜矗立。黑漆大門上的“墨府”匾額在日光下泛着光澤,八名勁裝大漢分站兩側,個個昂首挺胸目不斜視,一身精悍氣勢讓過往行人紛紛繞行。甯不凡坐在香家酒樓二樓靠窗的位置,身側是把玩着酒杯的韓立,他的目光掠過喧鬧街面,穩穩落在對面的墨府之上。
午時的香家酒樓人聲鼎沸,各色菜肴的香氣與“百裏香”清酒的醇香纏在一起,順着窗戶飄到街上。甯不凡面前的碗筷未曾動過,他一邊留意着墨府門前的動靜,一邊分出餘光觀察身旁的韓立。他知曉韓立此來是爲暖陽寶玉,那寶玉能解韓立身上的陰毒,是關乎性命的要緊物事。
韓立指尖輕輕敲着桌面,神色看似散漫,眼神卻藏着思索。甯不凡心中清楚,韓立定是在琢磨吳劍鳴的底細。他知道吳劍鳴是墨大夫對頭派來的眼線,也知道此人靠着手段騙取了墨府信任,隻是這些話他不會貿然出口。韓立性子向來多疑,主動告知反而容易引來猜忌,倒不如靜靜觀察,适時提點。
店小二的聲音打破了片刻的沉寂,他引着一名二十七八歲的藍衣青年走到隔壁桌。甯不凡目光微凝,他認得這是修仙者,修爲在煉氣十層,比自己和韓立都高出不少。他見韓立擡眼時與對方目光撞個正着,韓立臉色驟變,急忙轉頭的模樣,心中暗自歎氣。
甯不凡能感受到藍衣人身上散出的靈力波動,不算霸道卻異常凝練。他清楚韓立隻見過餘子童和金光上人兩位修仙者,前者是法力全失的元神,後者修爲低微被韓立輕易解決,此刻遇上真正有實力的同道,難免心生慌亂。
他沒有出聲安撫,隻是不動聲色地往韓立身邊挪了半寸。他并非想與藍衣人對峙,隻是怕韓立太過緊張露出破綻。
藍衣人酒菜上桌後便大口吃喝,全然不顧周圍目光。甯不凡瞥見韓立放在桌下的手微微攥緊,坐姿也透着僵硬。他心中了然,韓立定是在擔心自己會被對方滅口。這種擔憂并非多餘,隻是韓立未免太過保守,對方眼神掃過之後便再無關注。
藍衣人扔下銀子離去時,韓立長舒一口氣,整個人癱坐在椅上,臉色還有些發白。甯不凡看着他這副模樣,心中五味雜陳。方才那藍衣人雖強,卻并無害人之意,韓立這般如臨大敵,固然是謹慎,卻也顯得太過被動。他有心說些什麽,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韓立性子如此,多說無益。
就在這時,街面上傳來由遠及近的馬蹄聲。甯不凡眼神一動,他知道是墨玉珠和吳劍鳴打獵回來了。這墨玉珠是墨府大小姐,豔名遠播,更是韓立接近嚴夫人的一個契機。
韓立果然精神一振,重新坐直身子望向街面。甯不凡随之望去,隻見十幾名騎士疾馳而來,爲首的男女格外惹眼。男子劍眉朗目,正是吳劍鳴;女子身着火紅獵裝,頭披紫色鬥篷,身姿飒爽,正是墨玉珠。
人馬在墨府門前停下,滿臉麻點的湯二連忙迎上前問候。墨玉珠脆聲吩咐他處理馬匹和野味,随後摘下鬥篷。那一刻,酒樓二樓的甯不凡都不由得愣了愣神。那肌膚晶瑩似雪,瓊鼻挺直小巧,眼眸烏黑明亮,杏唇紅亮誘人,确實擔得起嘉元城第一美人的名聲。
他轉頭看向韓立,見韓立深吸一口氣,眼中滿是驚豔。甯不凡心中暗忖,這般絕色女子,難怪能讓滿城公子哥瘋狂。但他随即就見韓立眼中的驚豔褪去,重新被冷靜取代。他心中清楚,在韓立看來,墨玉珠再美,也隻是與暖陽寶玉相關的一環,一旦目的達成,便會棄如敝履。
甯不凡心中掠過一絲不忍,墨玉珠不過是卷入紛争的凡俗女子,可他也明白,修仙路上本就多有身不由己,韓立這般做法,雖顯利己,卻是自保的必需。他自己雖心懷博愛,卻也不敢在這時候多管閑事,畢竟自身難保。
吳劍鳴湊到墨玉珠身邊低語幾句,引得墨玉珠臉頰绯紅,輕捶了他幾下便小跑着進了府。吳劍鳴随後也風度翩翩地跟了進去。韓立眉頭微蹙,手指再次敲起了桌面。
甯不凡知道韓立在憂心,墨玉珠對吳劍鳴這般信任,無疑會給揭穿其身份、奪取暖陽寶玉的計劃增加難度。他聽見韓立低聲咕哝了一句,無非是感慨吳劍鳴會哄人,相貌也出衆。
甯不凡輕聲開口,聲音壓得極低:“吳劍鳴能連勝十六名情敵,靠的絕非隻是花言巧語,他身上應當有不俗的武學底子,你夜裏見嚴夫人時,需提防他暗中監視。”
韓立側頭看了他一眼,沒說話,隻是點了點頭。甯不凡知道他聽進去了,韓立雖謹慎多疑,卻也不會拒絕有用的提醒。
兩人結了賬離開酒樓,往客棧走去。路上韓立腳步沉重,神色凝重。甯不凡跟在他身後,清楚他在擔心身上的陰毒。暖陽寶玉一日不到手,韓立就一日不得安甯。這種極緻的目标導向,讓甯不凡既佩服又覺得可惜,佩服他的堅定,可惜他爲此錯過了太多沿途的風景。
回到客棧房間,韓立閉目養神,看似平靜,周身氣息卻有些紊亂。甯不凡坐在一旁的床沿,他能察覺到韓立的心神不甯。沒過多久,他見韓立眼皮微動,顯然是走神了。甯不凡心中清楚,定是墨玉珠的面容在韓立腦海中浮現。
他看見韓立嘴角動了動,随即又恢複了冷漠。甯不凡心中了然,韓立定是在自我開解,将那份短暫的心動歸爲對美色的正常反應。他暗歎一聲,韓立總是刻意避開男女情愛,這般過度克制,雖能讓他心無旁骛修煉,卻也讓這人少了幾分溫度。
夜色漸濃,嘉元城徹底安靜下來。韓立猛地睜開眼,眼中已無半分雜念,隻剩堅定。“今夜便去墨府。”
甯不凡早有準備,當即點頭回應:“墨府守衛森嚴,西側靜園是嚴夫人居所,她掌管驚蛟會,性子謹慎。你帶的信物是關鍵,切記以墨大夫弟子的身份求見,莫要急躁。”他頓了頓,又補充道,“曲魂可用來吸引門口守衛的注意,它肉身堅硬,尋常刀劍傷不了它,正好能爲我們争取潛入的時間。”
他知曉曲魂原是韓立好友張鐵,被墨大夫煉制成了煉屍,韓立對曲魂總有幾分特殊的在意。
韓立聞言,果然沒有異議,當即擡手喚出曲魂。那高大的身影頭戴黑笠,周身散發着淡淡的靈氣,一動不動地立在原地。甯不凡看着曲魂,心中泛起一絲悲憫,好好的少年成了沒有意識的傀儡,實在可憐。
三人趁着夜色悄然離開客棧,朝着墨府的方向而去。夜色将他們的身影完全掩藏,甯不凡跟在韓立身後,目光堅定。他知道,今夜的墨府定不平靜,而這隻是韓立修仙之路的一小段。他會幫韓立拿到暖陽寶玉,也會借着這段同行的機緣提升自己。至于韓立身上那些過度的謹慎與利己,他雖不認同,卻也明白,那是一個僞靈根修士在修仙界活下去的必要法門。前路漫漫,他隻盼着兩人都能順利度過這嘉元城的風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