酉時末的秦府大門外，夕陽将朱漆門扉染成暖金色。甯不凡負手立在石階旁，青布長衫在晚風中微微拂動，看似随意地望着街景，神識卻早已籠罩了周遭半條街。
“甯二爺，您看這天兒，怕是夜裏要起風。”秦貴揣着手湊過來，臉上堆着笑，“馨王府的馬車是鍍金的，聽說車輪子上都鑲着寶石，您待會兒上了車可得仔細着點，别像咱們府裏的馬車似的随便磕着碰着。”
甯不凡瞥了他一眼，淡淡道：“不過是個馬車，再金貴還能跑上天去？”
“那哪能啊，”秦貴嘿嘿笑着，“但架不住人家是皇親國戚不是？聽說府裏光伺候的丫鬟就有上百個，連端茶的都得是眉目清秀的……”
正閑聊間，中院方向傳來腳步聲。秦言身着錦袍，領着一身簇新衣衫的秦越快步走來，父子倆皆是面色肅然。
“賢弟久等了。”秦言拱手笑道，語氣裏帶着幾分對晚輩的和煦。
甯不凡微微躬身，拱手還禮：“表兄客氣了。”姿态拿捏得恰到好處，既有遠親的恭謹，又不失沉穩氣度。
秦越跟在父親身後，偷偷打量着甯不凡，想起母親說這位“二叔”是南疆來的遠親，心裏總覺得新奇，卻被秦言用眼神制止了，隻得乖乖低下頭。
王府派來的馬車早已候在門外，黑漆車廂上描着金線祥雲，兩匹駿馬拉着車，車夫穿着體面的綢緞褂子，見人出來連忙躬身等候。
甯不凡側身讓秦言父子先上，自己才随後踏入車廂。車内鋪着厚厚的雲錦墊子，角落裏燃着安神香，比秦府的馬車确實寬敞舒适得多。
車簾放下，隔絕了外界的喧嚣。秦言端起侍女備好的清茶，遞給甯不凡一杯，低聲道：“賢弟，到了宴會上，說話行事可得多留個心眼。”
他頓了頓，細細叮囑：“馨王性子多疑，最不喜旁人打聽他的私事，尤其是前陣子生病的事，提都不能提。府裏的管事和姬妾多是看人下菜碟，咱們秦家雖算望族，在那兒卻排不上号，少與他們攀談。”
“還有那些勳貴子弟，眼高于頂，若是有人尋釁，咱們忍一忍就過去了，不必與他們争執。”秦言看着甯不凡，“你是第一次見這等場面，記着少說話，多吃菜，跟着我就行。”
甯不凡捧着茶盞，微微颔首，語氣恭敬：“表兄說的是，侄兒記下了。出門前家父也囑咐過，到了京城要謹守本分，不敢造次。”他說話時垂着眼簾，神情謙和，活脫脫一副謹守禮教的遠房晚輩模樣。
秦越坐在一旁，見這位“二叔”對父親如此恭敬，心裏那份好奇淡了些，反倒覺得這位遠親比想象中規矩得多。
馬車緩緩駛動，車輪碾過青石闆路，發出平穩的聲響。甯不凡端着茶盞，眼角的餘光卻留意着窗外掠過的街景，手指輕輕摩挲着杯沿——這場看似尋常的宴會，背後藏着的，恐怕遠不止秦言說的這些。
馬車在馨王府朱紅大門前停下，門首兩尊石獅怒目圓睜，檐下懸挂的宮燈已點亮，映得門楣上“馨王府”三個鎏金大字熠熠生輝。
甯不凡跟着秦言父子下了馬車，腳剛落地，就見兩名身着寶藍色長衫的門客快步迎上來。這兩人腰間挂着玉佩，眼神銳利，掃過三人時帶着幾分審視，顯然是見過場面的角色。
“可是秦老爺？”爲首的門客拱手笑道，語氣客氣卻難掩倨傲，“王爺已在府内等候，裏面請。”
秦言連忙回禮，示意身後的秦越上前。秦越捧着個紅綢包裹的禮單，雙手遞了過去，聲音帶着幾分少年人的緊張：“有勞通傳，這是家父備下的薄禮清單。”
門客接過禮單，展開掃了一眼，見上面寫着“百年雪蓮一支、南海珍珠百顆、雲錦十匹”等物，眼中閃過一絲滿意，随即對身旁的同伴使了個眼色。
“秦老爺裏面請，”他側身引路，“禮物稍後由管事清點入庫，不會有誤。”
秦言客氣地應着，帶着甯不凡與秦越往裏走。剛過第一道門，就見幾名王府仆役正圍着秦家随從卸下的木箱忙碌——那箱子足有半人高，外面包着鐵皮，瞧着分量不輕，想來裏面裝的正是禮單上的貴重之物。方才那名門客已走了過去，拿着禮單逐樣核對，聲音不大不小地報着名目，另一名賬房模樣的人則在旁提筆記錄，算盤打得噼啪作響。
穿過雕梁畫棟的回廊，前方隐隐傳來絲竹之聲，想來正宴的場地已不遠。秦言壓低聲音囑咐道：“前面就是迎客的花廳了，見了王爺莫要亂說話。”
甯不凡微微颔首，目光落在遠處正廳門口站着的幾名修士身上——那幾人氣息隐晦，卻瞞不過他的感知，顯然是馨王府請來的護衛。
穿過馨王府的前院，兩側的白玉蘭開得正盛，香氣襲人。往來的達官貴人皆身着華服，見了秦言紛紛拱手招呼，目光卻總在他身後的甯不凡身上打轉——秦府這位陌生的“遠親”氣質沉靜，雖着素色長衫，卻自有股說不出的氣度，讓人忍不住好奇。
甯不凡對此視若無睹，隻垂眸跟着秦言的腳步，神識卻如蛛網般鋪開，将周遭修士的氣息一一記下。多數是些煉氣期的散修，混雜在賓客中充當護衛，并無異常。
快到宴客廳時，一名身着墨色勁裝的漢子快步迎了上來。此人約莫四十許，面容削瘦，眼神銳利如鷹，腰間佩着柄短刀，行走間步履沉穩，透着常年習武的幹練。
“秦老爺大駕光臨，王某有失遠迎。”漢子拱手笑道，聲音洪亮，“在下王益，忝爲王府護衛總管。”
“王管事客氣了。”秦言連忙回禮，側身介紹，“這位是犬子秦越，這位是舍弟甯不凡，剛從南疆來京城。”
甯不凡擡眸，與王奎對視一眼，拱手道：“王管事。”
王益眼中閃過一絲審視，亦拱手還禮：“甯公子。”
秦越适時上前，雙手奉上一個描金玉盒：“一點薄禮，不成敬意，還望王管事笑納。”
王益伸手接過玉盒的刹那，甯不凡的目光落在他手上——那雙手骨節粗大，掌心布滿了厚厚的老繭，尤其是指節處的硬繭，色澤暗沉，顯然是常年握刀、浸淫武道不下三十年的痕迹。
“以凡俗武學論，這等手勁與根基，已是大宗師級别了。”甯不凡心中微動，“尋常修士不動用靈力，怕是還未必能勝過他。”
念頭剛起，他已在心中掂量：這等凡人高手，全力出手的話，在自己手下撐不過三息。
可一個大宗師級别的武者，竟甘心在王府做個護衛總管？甯不凡眉頭微不可察地一蹙，隐隐覺得不對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