甯不凡隔着半裏地的距離,遙遙跟着那一家三口。夕陽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男子肩上坐着孩子,手裏牽着婦人,說說笑笑的模樣,倒比城中鐵匠鋪裏那副陰鸷模樣鮮活了不知多少倍。
出了嘉元城西門,又走了半盞茶的功夫,前方出現一座自建的小院。院牆是用黃泥夯的,不高,卻圈出了一方自在天地。院裏搭着雞棚,幾隻蘆花雞正低頭啄食;牆邊開辟出半畝良田,青菜綠油油的,顯然打理得極用心;角落栽着兩株石榴樹,枝頭挂着幾個飽滿的果實;院中央還有個小池塘,水面映着晚霞,偶爾有魚躍出,濺起一圈漣漪。
院門是簡陋的木栅欄,男子伸手推開,笑着讓婦人和孩子先進去,自己則落後半步,順手将栅欄掩上。炊煙從屋頂的煙囪裏袅袅升起,混着飯菜的香氣,在晚風裏輕輕散開。
甯不凡站在遠處的柳樹下,望着那座小院,鬥笠下的眉頭微微蹙起。這般尋常的農家景緻,雞犬相聞,炊煙袅袅,哪裏像是一個被結丹修士奪舍的邪修該有的歸宿?
他盯着那扇緊閉的栅欄門,指尖在袖中悄然凝聚起一絲靈力。這曲魂,究竟是徹底沉淪在了這凡俗生活裏,還是将此處當作了更隐蔽的僞裝?
夕陽漸漸沉入地平線,小院裏亮起了昏黃的油燈,窗紙上映出三人圍坐吃飯的剪影,溫馨得像一幅畫。
甯不凡隐在暗處,眉頭微蹙。方才神識掠過小院時,他心頭猛地一沉——那婦人與孩子的眉宇間,竟萦繞着一層極淡的灰黑色煞氣,絲絲縷縷纏在經脈之上,顯然已侵入骨髓,看那氣息,怕是活不過半年。
這煞氣陰寒詭谲,絕非尋常凡俗之物,倒像是……長期被某種邪修功法的餘波浸染所緻。
他正欲細探,一股淩厲的神識突然撞了過來,精準鎖定了他的方位!
“不好!”甯不凡心頭一凜,對方的神識強度遠超預料,竟已達到了結丹初期的水準。
幾乎就在同時,小院的栅欄門“吱呀”一聲被推開,那名形似張鐵的男子走了出來。他褪去了白日裏的滞澀,身形挺拔如松,周身靈力隐隐鼓蕩,哪還有半分凡俗鐵匠的模樣。
“閣下何人?爲何窺探此地?”男子朗聲問道,聲音不高,卻帶着不容置疑的威壓,目光如電,直直望向甯不凡藏身的暗處。
夕陽的最後一縷餘晖落在他臉上,映出那雙不再有半分溫情的眼睛,隻剩冷冽的警惕與一絲不易察覺的殺意。
甯不凡從陰影中緩步走出,鬥笠邊緣的陰影遮住大半面容,隻餘下一聲淡淡的:“閣下隐藏頗深啊。”
話音未落,對面的男子眼中寒光驟起,竟半句廢話沒有,右拳猛地凝起一團灰黑色靈力,腳下青磚瞬間碎裂,身形如離弦之箭般飛身躍起,帶着破風之聲直撲而來!
甯不凡眼神一凝,手腕一揚,頭上的鬥笠被他如飛盤般擲出,旋轉着切向男子面門。同時身形驟然騰空,險之又險地避開那帶着淩厲拳風的直拳。
“嗤啦!”鬥笠被男子一拳擊碎,竹篾四散飛濺。他毫不停留,借着騰空之勢,右腿如鋼鞭般橫掃而出,帶着呼嘯的勁風,直取甯不凡腰側!
甯不凡身子猛地向後彎折,如一張繃緊的弓,險險避開這記鞭腿,衣袍被勁風掃得獵獵作響。
男子招式銜接極快,借勢在空中旋轉翻身,右拳凝聚起更濃郁的陰寒靈力,化作一記重錘,帶着開山裂石之勢,狠狠砸向甯不凡!
“青元劍遁!”甯不凡低喝一聲,身形陡然變得虛幻,原地隻留下一道青影分身。
“砰!”男子的重錘結結實實砸在分身上,青影瞬間潰散,化作點點青光消散。
他借勢落地,雙腳剛一沾地便猛地轉身,雙目如炬,神識鋪展開來,警惕地環顧四周,聲音冷冽如冰:“藏頭露尾的鼠輩,有種便出來!”
就在男子環顧四周的瞬間,三道黃符突然從斜後方疾射而來,符紙在空中劃過三道弧線,精準地飛向他的後心。
“哼!”男子冷哼一聲,反應極快,單腿猛地向後橫掃,帶起的勁風如刀割般掠過,三張定身符尚未近身便被踢得粉碎,符灰簌簌飄落。
可他剛化解掉背後攻勢,四周突然響起數道破風之聲。甯不凡的身影從四面八方顯現,正是青元劍遁催動到極緻的分身術——七八道身影手持無形劍氣,從不同角度同時攻向男子!
“找死!”男子怒喝,雙掌翻飛,陰寒靈力化作層層護罩。但甯不凡的分身配合默契,虛實難辨,一道劍氣剛被擋開,另一道已繞過護罩,狠狠斬在他肩頭!
“噗!”男子悶哼一聲,踉跄後退。緊接着,第二道、第三道……連續八道攻擊落在他身上,靈力護罩寸寸碎裂。最後一記重踢正中他胸口,男子如斷線的風筝般倒飛出去,“砰”地撞在院門上,門闆應聲凹陷,他順着門闆滑落在地,一口鮮血猛地噴出,染紅了胸前衣襟。
“當家的!”屋裏突然傳來婦人的驚呼。
房門被猛地推開,那婦人拉着孩子沖了出來,一眼就看到跪在地上、手捂腹部咳血的男子。婦人臉色煞白,慌忙就要上前攙扶,那孩子見狀,也紅了眼,抓起門旁立着的掃帚,嗷嗷叫着就想沖向甯不凡,小小的身子抖得厲害,卻硬是沒後退一步。
甯不凡看着沖出來的母子,眼神微動。他擡手一揮,四周的分身瞬間消散,隻留一道真身站在小院門口,身上的粗布短褂在打鬥中沾了些塵土,神色平靜地望着那一家三口。
院裏的風停了,隻有男子壓抑的喘息和孩子帶着哭腔的怒視,還有婦人不知所措的哽咽。
眼看那孩子舉着掃帚沖過來,小臉漲得通紅,眼裏卻藏着怯意,而婦人一邊死死盯着甯不凡,眼神裏又急又怒,一邊伸手想去拉孩子,腳步卻踉跄着跟不上。甯不凡眉頭微皺,手腕一翻,兩張定身符脫手飛出,口中低喝:“定!”
黃符精準地落在母子身前半尺處,金光一閃,兩人頓時僵在原地,婦人伸出的手停在半空,孩子舉着掃帚的姿勢也凝固不動,唯有眼睛還能轉動,滿是驚恐。
“你敢對凡人出手!”地上的男子見狀,雙目赤紅,怒火瞬間沖垮了理智。他猛地積蓄靈力,雙拳裹着灰黑色的氣流,不顧傷勢飛身襲來,拳風比之前更顯狂暴。
甯不凡眼神一冷,側身避開拳鋒,左手如鐵鉗般抓住對方手腕,右手順勢一記飛踹,正中小腹。男子慘叫一聲,身體如斷線風筝般倒飛出去,撞在院角的果樹上,枝桠簌簌作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