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思月是被靈泉流動的低吟喚醒的。睜眼時,玉床隻剩玉石的微涼,身側空無一人。她坐起身,目光穿過洞府,落在靈泉方向——洞外晨光正順着泉口縫隙漫進來,在石地上投出細長光斑,卻沒了那個熟悉的身影。心口輕輕一沉,她赤着腳走向石桌,果然見上面擺着三樣東西:泛着淡藍靈光的陣盤、卷得整齊的禁制玉簡,還有一枚邊緣磨得光滑的傳音符。
洞府靜得能聽見靈泉的滴答聲,她忽然輕聲笑了:“連句‘告别’都懶得說。” 可掌心的傳音符似還留着他的靈力氣息,讓那點失落慢慢化成了笃定——她轉身走向修煉蒲團,指尖劃過腕間的神識印記,往後的日子,好好修行,等他回來便是。
一月後,奇淵島外圍海域上空,一道淡青色遁光貼着海面低空掠行。
甯不凡将遁光壓縮至三尺内,靈光凝而不散,連破空聲都被海風壓得微不可聞——他深知亂星海藏龍卧虎,尤其接近奇淵島這等險地,張揚便是招禍。目光掃過下方一座黑石遍布的無名小島,潭水泛出的淡藍磷光透過海霧隐約可見,他指尖一動,遁光驟然斂去,悄無聲息落在礁石後。
取出隐靈紗覆在身上,紗料随周遭光影變幻,連靈力波動都消弭殆盡;再掐動斂氣訣,周身氣息與黑石、海苔融爲一體,連呼吸都壓得近乎斷絕。這是他在亂星海摸爬滾打多年的本能:面對未知兇險,先把自己藏成“無人在意的石子”。
往島心走時,空氣漸生刺骨寒意,黑石縫隙裏的水蜈見了他,竟像未察覺般鑽回石縫——隐靈紗與斂氣術的配合,已到了不露破綻的地步。至磷火潭邊,墨色潭面上漂浮的磷火無風自動,繞着潭面打轉,連他運轉靈力都似被凍得滞澀,潭底傳來的威壓雖淡,卻帶着化形大妖獨有的厚重感。
甯不凡眉頭微蹙,沒敢貿然下水。取出探靈珠注入靈力擲向潭面,珠子剛觸水,便被一股無形力道扯向潭底,磷火驟然暴漲成網,試圖困鎖。探靈珠光華一閃掙脫,卻已黯淡大半,浮在水面震顫——潭底不僅有瘴氣,更有化形大妖布下的靈力禁制,這哪裏是“尋獸”,分明是闖元嬰中期大妖的巢穴。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凝重,縱身躍入潭中。潭水比海水重三倍,水壓随着下潛不斷遞增,他運轉全身靈力護住周身,神識如細絲般散開,卻隻敢探向三尺内——不敢驚動那頭化形裂風獸,否則以結丹中期對元嬰中期,連“惡戰”都算不上,怕是連脫身都難。
接下來七日,他如蟄伏的孤狼般在潭底潛行。白日裏借着隐靈紗掩護,繞開潭底禁制密布的區域,專挑亂石縫隙與水藻深處排查;夜間便浮到潭邊礁石後,以最基礎的吐納術恢複靈力,連凝氣丹都不敢用——怕藥香順着水流飄向大妖巢穴。
直到第七日午後,他潛至百丈深的峽谷時,神識忽然觸到一絲微弱的暖意:一叢伴妖草長在青色晶石後,淡金葉片映着磷光,血色花瓣上的露水還在閃爍。一頭尺許長的裂風獸幼崽縮在草旁,淡紫鱗片覆蓋的身軀比初生時粗壯了一圈,鱗片下的雷光雖不強勁,卻穩定地萦繞在周身,能看出已有數年的生長痕迹。
甯不凡屏住呼吸,指尖凝出一縷柔和靈力,小心翼翼裹住伴妖草的根部——怕扯斷須根,更怕靈力波動驚到幼崽。可剛将草葉收入儲物袋,那幼崽忽然動了:先是鼻尖輕輕抽動兩下,接着猛地擡起頭,金色瞳孔瞬間鎖定他的方向,下一秒,一道帶着奶氣卻尖銳的哭叫聲便在潭水中炸開,鱗片下的雷光也驟然亮了幾分,像是在呼救。
這聲哭叫剛落,潭水突然劇烈翻騰,一股磅礴的靈力從峽谷深處碾壓而來,帶着元嬰中期大妖獨有的威壓,像實質般裹住甯不凡的四肢。“哪來的人類,敢欺負我孩兒!” 低沉的男聲在水中震得人耳膜發疼,周遭潭水已開始凝結冰刺,尖梢泛着冷光對準他的要害。
甯不凡心中一凜,瞬間做出決斷:他飛快收回身上的隐靈紗,指尖掐訣解除斂氣術,周身靈力不再遮掩卻也毫無敵意,随即朝着聲音傳來的峽谷深處,拱手躬身行了一禮,聲音透過靈力傳向暗處:“晚輩無意驚擾前輩與令郎,隻因急需伴妖草入藥,一時唐突,還望前輩海涵。晚輩願将伴妖草奉還,隻求前輩能容晚輩脫身。” 他姿态放得極低,深知此刻硬碰硬毫無勝算,唯有示弱道歉,才有一線生機。
潭水中凝結的冰刺懸在甯不凡周身三寸處,寒芒映得他瞳孔微縮,卻遲遲未落下。一道低沉含笑的聲音忽然在水中震蕩開來,帶着化形大妖特有的靈力威壓,卻無半分殺意:“既然七天前就守在洞外,怎麽也不上門打聲招呼?”
甯不凡心頭劇震——他自忖隐靈紗與斂氣術配合得天衣無縫,竟早在潛入之初便被察覺。
青袍身影從峽谷深處的暗影中緩步走出,墨發束以玉冠,面容俊朗卻帶着幾分妖獸化形的銳感,正是裂風獸風希。他指尖漫不經心地劃過身旁的青色晶石,眼底帶着玩味:“起初見你隻在礁石後蟄伏,以爲是過路的散修,倒想看看你能忍多久。” 目光掃過仍在低低嗚咽的幼崽,又落回甯不凡身上,“直到你摸進潭底偷伴妖草,驚了我孩兒,才覺得該出來見見了。”
說話間,風希的神識如細密的網,再次覆上甯不凡周身。這一次不再是威壓,而是帶着探究的細細掃視,片刻後他眉梢微挑,語氣多了幾分真切的贊歎:“魁星島那會兒,你還是個築基後期的娃娃,躲在酒樓角落裏大氣不敢出。這才百餘年,竟已結丹中期了?”
神識驟然凝實,探向甯不凡的靈根深處,風希随即輕笑出聲:“倒是忘了,當年便察覺你是五行雜靈根。這般‘廢材’資質能有此進境,你這小家夥,藏的手段不少。” 他話鋒一轉,神識捕捉到那股溫和卻精純的木屬性靈力,眼底閃過一絲了然,随即擡手道:“将你的本命法寶拿與本座瞧瞧。”
甯不凡不敢怠慢,指尖掐訣,一縷靈力從丹田處引出。青光一閃,一柄尺許長的飛劍便懸浮在掌心,劍身泛着溫潤的竹光,表面隐有雷紋流轉。他雙手托劍,躬身遞出,動作恭敬卻不卑微。
風希隔空一招,飛劍便化作一道青虹落入他手中。風希指尖捏着青竹蜂雲劍,指腹反複摩挲着劍身上隐現的雷紋,他先是感受到金雷竹特有的堅韌與雷力殘留,待察覺劍體深處養魂木的溫潤靈氣時,眼中笑意更濃。他屈指輕彈劍身,“铮”的一聲清脆劍鳴在潭水中散開,連周遭泛着磷光的水珠都随之一顫。
風希眼中閃過異色,擡眼看向甯不凡時,笑意深了幾分:“ 金雷竹爲骨,養魂木蘊靈,此劍煉得不錯,你倒算個懂行的。”風希擡手将飛劍遞向甯不凡,語氣比先前溫和了幾分,“本座本體爲裂風獸,道友可稱我風希。倒是忘了問,道友姓甚名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