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嘩啦啦,咔哒。”
沉重的金屬卷簾門緩緩升起,午後依舊明亮的陽光瞬間湧了進來,帶着小吃街特有的混合着食物香氣的煙火暖意。
泷川眯了眯眼,适應了一下光線。
她轉身從角落拖出那輛折疊小推車,咔哒一聲展開。
“好了,”她對飄在身邊的零三九說,“走吧,去驿站把咱們的小山搬回來。再不去,驿站老闆怕是要打電話來罵人了。”
零三九歡快地應了一聲:“好呀,出發。”光芒雀躍。
然而,一人一球剛邁出店門一步,腳步就齊齊頓住了。
就在門外的陰影裏,那抹近乎透明的白衣幽魂,正靜靜地站在那裏。
陽光穿透他虛幻的身體,在地面投下淡得幾乎看不見的影子。
他低垂着頭,雙手規規矩矩地交疊在身前,姿态拘謹得像個等待老師訓話的小學生。
泷川挑了挑眉,有些意外:“回來了?怎麽不敲門進來?”
幽魂聞聲擡起頭,聲音裏帶着一種近乎惶恐的乖巧:“我怕敲門的聲音太重,會驚擾到您休息。”他似乎想起了什麽,聲音更低了些,“以前,她就總說我敲門像砸門。”
泷川微微一怔。這個理由倒是出乎意料的老實。
她看着幽魂那副小心翼翼,害怕惹人不快的模樣,再聯想到他之前那絲滑一跪,心頭那點因噩夢而起的煩躁,竟奇異地被沖淡了些許。
她扯了扯嘴角,語氣難得地溫和了一點:“你倒是個很乖的孩子。” 帶着點長輩看晚輩的随意評價。
幽魂似乎沒料到會得到這樣的評價,他笨拙地微微躬身,像是在表達謝意。
“進來吧。”泷川轉身率先走回店内,小推車暫時被遺忘在門口,“坐下說。”
幽魂立刻順從地飄了進來,依舊是那個僻靜的卡座。他坐下時,脊背挺得筆直,雙手規規矩矩地放在膝蓋上,仿佛在接受上級檢閱。
泷川則徑直走向吧台後。她按下咖啡機的開關,機器發出低沉的預熱嗡鳴。
她挑選了一支中度烘焙的豆子,倒入磨豆機。黃銅磨芯轉動,發出規律的“沙沙”聲,濃郁的焦香開始在空氣中彌漫。
“我來了。”零三九的精神波動傳來,“能量光譜二次确認,核心情緒‘悲’穩定,但底層波動強烈,有沉浸式回憶傾向。建議加入白芍粉,劑量3克,溫潤平和,可稍作安撫,引導其情緒自然流淌。”
泷川沒說話,隻是拉開吧台下方一個帶鎖的青瓷小抽屜。
裏面整齊碼放着各種貼着标簽的瓷罐。她精準地找到标着“白芍”的小罐,用銀質小勺舀出三克近乎無味的白色粉末,均勻地撒在剛剛磨好的咖啡粉上。
虹吸壺的玻璃球體在酒精燈藍色的火焰上加熱。
深褐色的液體被蒸汽推動着浸潤,翻滾,與白芍粉充分交融。空氣中除了咖啡的醇厚焦香,還多了一絲若有似無的藥草清氣。
片刻後,一杯顔色略深于普通咖啡的液體被注入素白瓷杯。泷川将杯子推到幽魂面前的桌上。
“喝吧。”她示意。
幽魂有些遲疑地捧起溫熱的杯子,小心翼翼地啜飲了一口。
混合着微苦咖啡與清淡藥草的味道在口中彌漫開,算不上好喝,卻有種奇異的撫慰感。
一股溫和的暖流順着喉嚨滑下,仿佛無形的手,輕輕梳理着他魂體中那些糾纏盤結的悲恸絲線。
就在這暖意彌漫的瞬間,一直正襟危坐的幽魂,身體幾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空洞的眼眸深處,一些被白芍氣息溫柔撬開不敢觸碰的畫面碎片,不受控制地翻湧上來。
染血的戰旗在狂風中獵獵作響,冰冷的鐵甲摩擦聲,山間道觀屋檐下滴落的清冷晨露,還有少女濯含着淚卻依舊努力想對他綻開的微笑。
“老闆。”幽魂的聲音帶着恍惚和顫抖,強行拉回一絲神智,開始了他的彙報。
他的叙述條理清晰。
“那位宋助理離開後,直接回到了對面獨光集團的頂樓辦公室。沈獨光先生似乎一直在等他。”幽魂頓了頓,像是在斟酌用詞,“宋助理将您拒絕收購的原話,一字不漏地進行了轉述。沈先生他。”
幽魂的魂體波動了一下,似乎在模仿當時的情景:“沈先生聽完,沉默了大約十秒。然後,他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看着您店鋪的方向。”
泷川抱着手臂,指尖在絲絨洋裝的袖口上輕輕點着,沒什麽表情。
幽魂繼續道:“接着,沈先生對宋助理說:‘她拒絕,是因爲她不明白。’”
幽魂模仿着沈獨光那種帶着上位者慣有思維模式的語調,“‘她守着那間小店,隻看到眼前的方寸之地。她不明白,将它納入‘獨光優選’的快消矩陣,借助我們的渠道和流量,她的咖啡,還有那些據說效果奇特的香包,才能真正實現價值最大化,服務到更廣闊的人群。’”
“沈先生還說,”幽魂的聲音帶着一絲困惑,顯然不太理解人類的商業邏輯,“‘精品咖啡的外賣藍海亟待開拓。她那間店的格調,是絕佳的旗艦概念樣闆。線下沉浸式體驗引流,線上爆款單品收割。’後面是一些複雜的商業術語和數據模型推演。”
幽魂總結道,“他的核心意圖是,将您的店鋪打造成高端咖啡外賣的旗艦體驗店和流量入口。因爲您拒絕了整體收購,所以他決定先強行推動‘獨光優選’平台上線您的咖啡外賣業務,用市場和數據說服您。”
泷川:“……”
零三九:“噗——哈哈哈哈,聽到了嗎?強行上線你的外賣,用市場和數據‘說服’你,天啊!這是什麽品種的霸道總裁腦回路,他以爲他是誰?咖啡界的神明嗎?哈哈哈哈。‘服務更廣闊的人群’?我看他是想用你的安魂香包給他自己治治腦子,哈哈哈哈。”
泷川面無表情地聽着,端起自己那杯早已涼透的蜂蜜柚子水,喝了一大口。
她放下杯子,杯底與台面發出清脆的一聲“嗒”。
然後,她紅唇輕啓,清晰地吐出三個字:
“神經病。”
語氣平淡無波,像是在陳述一個無可辯駁的事實。
而坐在她對面的白衣幽魂,在彙報完這荒誕的“調查結果”後,心神似乎還沉浸在那杯混合着白芍清氣的咖啡所帶來無法抗拒的回憶漩渦裏。
他捧着杯子,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虛空,唇角無意識地微微向下撇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