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慎離去已有半月餘。
館娃宮内,時光仿佛凝滞。
春日的氣息卻絲毫驅不散夷光眉宇間那層若有若無的冰霜。
她依舊維持着那副弱不禁風的姿态,斜倚在鋪着軟緞的窗邊榻上,望着庭院中漸次綻放的桃李,眼神空茫,不知落向何處。
他走得匆忙,隻留下一句“等我消息”,便消失了,奔赴那渺茫的夜郎國,爲她尋找那一線缥缈的生機。
半月來,音訊全無。
這深宮如同一個巨大的琉璃罩子,隔絕了外界的風雨,也隔絕了他的聲息。
夷光知道,深入瘴疠之地,傳遞消息何等困難,她不斷告訴自己要有耐心,可心底那根弦,卻一日緊過一日。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等待中,一絲不和諧的風,悄然吹皺了館娃宮表面的平靜。
不知從何處起始,一個流言如同藤蔓般在後宮悄然蔓延。
據說,公子慎在南疆夜郎國,邂逅了一位當地女子,竟讓一向冷峻自持的公子慎動了凡心,甚至開始爲她采買了許多妖豔的花朵。
這流言說得有鼻子有眼,仿佛親眼所見。
很快便傳到了鄭女耳中。她心急如焚,看着依舊平靜無波、甚至比往日更顯沉寂的夷光,欲言又止。
“蓮蓮。”
鄭女斟酌着詞句,小心翼翼地道。
“外頭有些不好的風聲,關于公子慎的。”
夷光緩緩轉過頭,目光落在鄭女擔憂的臉上。
“哦?什麽風聲?”她的聲音沒有絲毫起伏。
鄭女咬了咬唇,将聽到的傳聞一五一十地說了出來。
“姐姐,”
夷光淡淡地打斷她。
“他如何,是他的事。與我何幹?”
鄭女愣住了,她看着夷光那張美得毫無瑕疵,卻也冷得毫無生氣的臉,一時竟分辨不出她這話是真心,還是極度失望下的僞裝。
“蓮蓮,你。”
“我說了,随便他。”
夷光收回目光,重新投向窗外,語氣帶着一種徹底的疏離。
“男人之心,今日東,明日西,本就是常态。我如今自身難保,哪還有心力去計較這些。”
鄭女看着她這副模樣,心中憂慮更甚,卻也不敢再深問,隻得将滿腹疑惑與擔憂壓下,轉而說些閑話試圖分散她的注意力。
夷光對這件事情沒有任何反應,其實是因爲覺得公子慎總會歸來,她甚至已經做好了面對任何一種結果的準備。
然而,她等來的,不是風塵仆仆歸來的身影,而是一封由公子慎親信秘密送入宮中的書信。
送信之人是公子慎的心腹死士,将一封密信呈上後,便迅速消失。
夷光獨自在燈下拆開了那封信。
信并未提及任何關于夜郎女子的事情,甚至沒有多少溫存之語他寫道,南疆之行确有收獲,他正在設法,讓她務必保重,等他。
然而,筆鋒至此陡然一轉,帶來了一個更突然的消息。
“王兄決意北上,與齊、晉争霸中原。王命已下,命我爲前軍先鋒,不日即将開拔。軍情緊急,歸期難定,無法親至。萬事小心,勿念。慎,手書。”
夷光握着信紙的手指猛地收緊,吳王終究還是踏出了這一步。
她腦海中瞬間閃過範少伯此前通過隐秘渠道傳遞給她的消息。
範少伯曾帶着難以抑制的興奮告訴她,他巧妙地利用吳王的驕傲與擴張野心,以及朝中主戰派的慫恿,極力鼓吹北上與齊晉争霸的“宏圖偉業”。
範少伯的目的十分清晰,就是要将吳國的精銳主力牢牢牽制在遙遠的中原戰場,使其國内空虛。
而此刻,越國,隻待吳國這頭巨獸轉身離開巢穴,露出最柔軟的腹部,便會發起緻命一擊。
這一切,夷光心知肚明。
她知道這場戰争無法避免,知道這是範少伯精心策劃,她甚至知道,公子慎此去,他的處境,注定兇險萬分。
一邊是刻入骨髓的家國使命,一邊是那個給予她溫暖與希望,如今卻即将被她故國的刀鋒所指的男人。
她有選擇嗎?
沒有。
她的命運不屬于自己。她是一枚棋子,隻能沿着棋手劃定的軌迹,走向預設的終局。
她緩緩将信紙湊近燭火,跳躍的火苗吞噬了那些剛勁的字迹,也吞噬了她眼中最後一絲微弱的掙紮。
灰燼飄落,如同她此刻的心境,一片死寂。
她擡起眼,眸中已恢複了古井無波的平靜。她喚來心腹侍女,聲音清晰而冷靜。
“去請明姬姐姐過來,就說我有要事相商。”
當鄭女匆匆趕來時,夷光直接了當地說道。
“姐姐,從今日起,你搬來館娃宮與我同住。”
鄭女一怔。
“爲何突然。”
“戰事已起,宮中難免人心浮動。”
夷光打斷她,語氣不容置疑。
“我們姐妹住在一處,彼此有個照應,你這就去收拾,我會禀明大王。”
她如今在吳王面前的話語權,幾乎達到了頂峰。
或者說,在“情絲纏”無形的影響下,她的意願,在很大程度上就是吳王的意願。
吳王對她幾乎到了言聽計從的地步,她甚至能微妙地引導他的某些決策和情緒。
在某些時刻,夷光仿佛成了另一個隐形的吳王。
果然,當向吳王提出要求時,吳王幾乎沒有任何猶豫便應允了。
于是,鄭女順利遷入了館娃宮。姐妹二人再次居于同一屋檐下,她們閉門不出,謝絕了一切不必要的訪客。
宮内,熏香依舊袅袅,舞樂偶爾響起,維持着虛假的太平。
夷光依舊每日“病恹恹”地出現在吳王面前,用她的柔弱和依賴,麻痹着他對于後方危險的感知。
宮外,時間一天天流逝。
北上的吳軍浩浩蕩蕩,捷報時而傳回,姑蘇城一片歡騰,歌頌着吳王的武功。
沒有人注意到,南方的天空,正悄然積聚着烏雲。
直到那一天,一名渾身浴血的信使,帶來了一個将整個吳國震得粉碎的消息。
“越王興兵犯境,我軍留守兵力不足。”
消息如同野火般燒遍全城,也終于燒穿了館娃宮緊閉的宮門。
夷光臉上沒有任何表情,鄭女走上前問夷光,會赢嗎
夷光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