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如墨,四下死寂裏,一雙眸子亮得懾人,像蟄伏的孤狼,翻湧着幾乎要噬人的滔天殺意。
“大叔,這兩顆手雷你拿着。記住,不到萬不得已絕不能出來,這是你最後的保命符。”龍戰的聲音沉得像淬了冰,字字铿锵,“謝你一路陪我走到這兒,華夏軍人,永世不忘。”
話音落,她“啪”地擡手,朝着陳石敬了一個标準得無可挑剔的軍禮,脊梁挺得筆直,像一杆永不彎折的鋼槍。
“丫頭……你非得去嗎?”陳石喉嚨發緊,聲音哽咽得不成調,“你這是……這是打算有去無回了啊!”
“大叔,”龍戰的目光掃過遠處隐約的火光,嘴角扯出一抹決絕的笑,“華夏軍人,隻有笑着戰死的,沒有退縮怕死的!我眼前就一條路——跟兄弟們一起生,一起死,一起笑着閉眼!”
“丫頭,求你……告訴我你的代号,好不好?”陳石紅了眼眶,聲音發顫,“要是有一天我能活着回華夏,也好去烈士墓前,看看你……”
“龍戰。”
短短兩個字,擲地有聲。龍戰轉身,利落的身影剛要融進夜色,卻被身後的聲音叫住。
“龍戰!”陳石攥緊了手裏的砍刀,指節泛白,“你要是不嫌棄,帶上我!我好歹是個醫生,萬一你們能活着出來,難道還能少了我這雙手?”
龍戰腳步一頓,緩緩回頭,臉上難得漾開一絲柔和的笑意,隻是那笑意裏,藏着化不開的悲壯:“大叔,我們四個,用不着了。你去幫我哥他們吧,他代号戰龍。活着的人,才更需要你這個醫生。”
她頓了頓,目光望向祖國的方向,聲音輕了些,卻帶着千鈞重量:“幫我找到他們,告訴他們……我愛他們,更愛祖國。請他們一定把我帶回去,我不想長眠在金三角,一點都不喜歡這裏。老人們常說落葉歸根,我也想魂歸故土,永遠守着祖國,守着家。拜托了。”
“龍戰!”陳石猛地提高了聲音,手裏的砍刀握得更緊,“你是怕我拖累你?還是嫌棄大叔老了,不中用了?你這些遺言……大叔怕是沒法替你傳達到!”
龍戰的眼神驟然銳利起來,語氣帶着不容置喙的強硬:“大叔!好好活着!别做無謂的犧牲!現在不是意氣用事的時候!你活着,才能替我們收屍,才能帶着我們的骨灰,魂歸故裏!”
龍戰的腳步釘在原地,夜風卷起她額前的碎發,那雙燃着殺意的眸子沉了沉,竟罕見地生出一絲猶豫。
“大叔,你不懂戰場的殘酷。”她的聲音低了幾分,帶着不易察覺的艱澀,“子彈不長眼,那些毒販手裏的家夥,不會因爲你是醫生就留情。”
陳石突然笑了,笑聲粗砺,在寂靜的黑夜裏格外清晰。
他擡手抹了把眼角的濕意,将砍刀往掌心一磕,發出清脆的響:“丫頭,我懂。我懂看着戰友倒在面前的滋味,懂手術刀和砍刀一樣,都是救人或者殺人的家夥。”
他上前一步,枯瘦的手指緊緊攥住龍戰的手腕,掌心的老繭硌得她微微發疼:“你們華夏軍人的可以爲了任務去死,我陳石就不能嗎,我也是華夏人,你不要看不起大叔,大叔也是有血性的男子。金三角這鬼地方,我守着一家診所救了多少人,見過多少毒販的狠辣,我比你清楚怎麽躲子彈,怎麽在死人堆裏扒拉出生路!”
龍戰猛地蹙眉,想要抽回手,卻被陳石攥得更緊。
“你說我活着能替你們收屍,能讓你們魂歸故裏。”
陳石的聲音陡然拔高,眼眶紅得吓人,“可我要是眼睜睜看着你們四個人往火坑裏跳,就算活着回去,我這輩子都得活在愧疚裏!我是醫生,救死扶傷是本分,可看着同胞送死不伸手,我枉爲人!”
他把那兩顆手雷往龍戰懷裏一塞,又掂了掂手裏的砍刀,刀刃在隐約的月光下閃過一道寒芒:“帶上我,多一雙眼睛,多一雙手。你們要沖鋒,我能在後面給你們處理傷口;你們要殺敵,我這把砍刀也能劈翻幾個雜碎!”
龍戰怔怔地看着他,看着這個年過半百的男人,看着他佝偻的脊梁在這一刻挺得筆直,看着他眼底翻湧的決絕,竟和自己如出一轍。
夜風呼嘯而過,卷來前方斷斷續續的槍聲,沉悶的爆響裹着硝煙味,在寂靜的夜色裏格外刺耳。
龍戰沉默了幾秒,指尖微微蜷縮,突然擡手,朝着陳石敬了一個标準得近乎苛刻的軍禮。
這一次,軍禮裏褪去了幾分孤注一擲的決絕,多了幾分滾燙的鄭重,還有一絲難以言喻的敬意。
陳石大叔!”她的聲音沙啞得像被砂紙磨過,卻透着破釜沉舟的力量,“跟緊我,走!”
陳石咧嘴一笑,笑得眼淚毫無征兆地砸下來,砸在幹裂的土地上,瞬間洇開一小片深色。
他擡手,學着龍戰的樣子,笨拙地并攏手指,指尖顫巍巍地碰到額頭,敬了一個算不上标準,卻滿含赤誠的禮,沙啞着嗓子應道:“是!”
夜風卷着硝煙味往鼻腔裏鑽,兩人弓着腰,踩着亂石堆的陰影往槍聲方向潛行。
龍戰在前,腳步輕得像狸貓,每一步都精準落在碎石縫隙裏,避開容易發出聲響的枯枝幹草。
她手中的匕首泛着冷光,耳朵警惕地捕捉着槍聲間隙裏的動靜——彈匣落地的脆響、短促的口令、還有傷員壓抑的悶哼。
陳石跟在身後半步,左手攥緊砍刀,右手死死護着懷裏的急救包,呼吸壓得又淺又勻。
他學着龍戰的樣子放輕腳步,卻還是在踩上一截枯枝時發出了細微的“咔嚓”聲。
龍戰瞬間僵住,反手按住他的肩膀,兩人同時伏低身子,貼在一塊冰冷的岩石後。
遠處的槍聲暫時停歇,隻有風掠過山谷的嗚咽聲。
幾秒後,槍聲再度響起,還夾雜着一陣雜亂的腳步聲。
龍戰這才松開手,朝他比了個噤聲的手勢,又指了指前方的隘口——那裏影影綽綽能看到幾縷硝煙,正是槍聲傳來的方向。
陳石點點頭,抹了把額頭的冷汗,握緊砍刀,跟随着龍戰的身影,悄無聲息地滑入更深的夜色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