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珠劍伴歌行


“俺的老天爺!這、這比讓俺老樊去沖鋒陷陣還累人!” 樊哙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震得甲片嘩啦作響,他粗豪的臉上寫滿了生無可戀,指着面前堆積如小山的竹簡和缣帛,“就爲了搞清楚是騾子吃得多還是馬吃得多,是粟米耐放還是黍米頂餓,俺這腦袋都快炸了!這勞什子‘标準化後勤條例’,簡直是折磨好漢!”

他所在的,是聯軍後勤司臨時辟出的一間大屋,原本是官署的庫房,如今擠滿了埋首案牍的文書、算籌擺得噼啪響的計吏,以及像樊哙這樣被硬拉來“協助”厘清各部物資消耗的将領。空氣中彌漫着墨臭、汗味,以及一股焦躁的氣息。

周勃相對沉穩些,但也是眉頭緊鎖,他拿起一卷寫滿密密麻麻數字的竹簡,苦笑道:“樊哙,噤聲。蕭大人說了,這是‘科學’,以後咱們打仗,能不能吃飽肚子,能不能有結實的靴子穿,就看這玩意兒算得準不準了。你看看這個,”他指着竹簡上一行字,“‘楚軍騎兵一人三馬,日耗精料……’,我的娘,這算下來,霸王那幾千親衛鐵騎,一天光是吃,就能吃掉咱們一個營的嚼谷!”

旁邊一個原秦軍的軍需官,扶了扶差點滑到鼻尖的幞頭,一本正經地插話:“周将軍,此乃‘數據’。無有精準數據,便無公平分配。譬如昨日争論,若無蕭尚書提前核算出各部實際員額、馬匹、損耗,單憑各家自己上報,隻怕楚軍能報出天兵天将的數目來,漢軍也能把輔兵都算作戰兵。” 他說話帶着老秦吏特有的刻闆,卻一針見血。

樊哙瞪着眼,撓了撓鋼針般的短發:“道理俺懂!可這也太……太磨叽了!要俺說,直接按營頭平分,不夠的自己想辦法!多痛快!”

“痛快?” 張良不知何時踱了進來,手裏依舊搖着那柄素白羽扇,臉上帶着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樊将軍,若按營頭平分,楚軍騎兵營和馬步兵營一般分量,騎兵兄弟們怕是要餓着肚子沖鋒了。漢軍輔兵和戰兵一般分量,戰兵沒了力氣,誰去破陣?此非痛快,乃是糊塗,是取禍之道。”

他走到樊哙案前,拿起一份關于草料調配的争議文書,輕輕放下:“你看,這份争執,起因便是數據不清,雙方都覺得自己吃虧。如今我們坐在這裏‘磨叽’,正是爲了以後在戰場上,兄弟們能少些這類無謂的争執,能把力氣都用在砍胡虜的腦袋上。”

樊哙張了張嘴,憋了半天,甕聲甕氣道:“子房先生,你說得對……可俺這腦子,它不聽使喚啊!” 他懊惱地又拍了一下腦袋,引得周圍幾個年輕文吏忍俊不禁,又趕緊低下頭假裝忙碌。

與此同時,在議事院的正廳,一場更高級别的“算盤”正在上演。

蕭何站在巨大的北疆地圖前,手中拿着一根細長的木杆,指向幾個被标記出來的區域:“依據各方呈報及初步核查,可用于安置災民的官田,秦地主要集中在泾水河谷這一帶,約五千頃;楚地在此處,臨近河水,約四千頃;漢地在此,約三千頃。然,土地肥瘠、水源便利、原有基礎設施各不相同,若簡單按頃數分配,恐再生不公。”

他放下木杆,看向三方代表:“故,下官提議,引入‘田畝折算系數’。依據土壤、水源、交通、原有屋舍等因素,将各類田畝折算成‘标準田畝單位’,再按此單位,結合各方權重,進行最終分配。例如,秦地泾水河谷一頃上田,或可折算爲一點二個标準單位;而漢地那片需重新開鑿水渠的坡地,一頃或許隻能折算爲零點八個單位。”

這話一出,下面立刻又響起一片嗡嗡聲。

一位楚地的文官立刻反駁:“蕭尚書,此算法是否過于繁瑣?且這‘系數’由誰來定?若由度支司獨斷,恐難服衆!” 這關乎實實在在的土地利益,誰也不想自家肥沃的良田被“折算”少了。

劉邦立刻給自己的手下使了個眼色。那位先前提議攤派的老臣心領神會,咳嗽一聲,慢悠悠道:“蕭尚書之法,看似公允,然實際操作起來,耗時費力,恐贻誤安置災民的時機。老夫還是以爲,按實際頃數分配,更爲簡便快捷。至于肥瘠……可稍後在賦稅上予以體現嘛。” 他還是想保住漢地那相對較少的土地數量,避免在“折算”中變得更少。

範增半阖着眼,手指在鸠杖上輕輕敲擊,并不急于表态。他在等待,等待一個更成熟的時機,或者,等待對方先露出破綻。

嬴政依舊在高處靜觀。他看着蕭何引經據典、擺出各種數據據理力争;看着劉邦陣營的精明算計;看着楚地官員的本能抵觸。這看似是技術細節之争,實則是新舊治理思維碰撞的縮影——是依賴模糊的慣例與權力的直接幹預,還是追求精确的規則與可量化的公平。

就在争論看似又要陷入僵局時,一個意想不到的插曲發生了。

負責監督安置事宜的墨家巨子,那位名叫腹朜的老者,帶着幾名身着粗布短衣、手腳沾着泥土的弟子,徑直走入了議事院正廳。他們甚至沒有完全遵守觐見的禮儀,風塵仆仆,身上還帶着田野的氣息。

“諸位大人!” 腹朜聲音洪亮,帶着實踐者的笃定,他向四方略一拱手,便直接走到地圖前,手指點向漢地那片被認爲貧瘠的坡地,“此地,老夫親自帶弟子勘驗過!土質雖非上乘,然其下多有淺層水脈,若能依我墨家之法,架設簡易翻車(龍骨水車),引水上山,其地力不亞于中田!且此地向陽,通風佳,利于防疫!若按蕭尚書之法,以其現有狀況折算爲零點八,是低估其潛力,亦是低估我墨家技藝!”

他又指向楚地那片臨河的沃土:“此地固然肥沃,然地勢低窪,今秋雨水連綿,已有内澇之患。若無有效排水,明年恐成澤國,屆時非但不能安置災民,反需投入大量人力物力疏浚!折算系數,是否也應考慮此等風險?”

他言辭犀利,毫無文官的彎繞,完全從實際技術和未來效益出發,一下子把争論從單純的田畝數字,拉到了更現實的層面。

廳内一時寂靜。各方代表,包括那些精于算計的文官,都被這老匠人(在他們眼中)的直言不諱和紮實的考察鎮住了。蕭何眼中則閃過一絲贊賞。

張良趁機笑着對劉邦低聲道:“沛公,看見沒?這便是‘科學’與‘技藝’的力量。有時候,一個老工匠的眼力,勝過十個打算盤的文吏。”

劉邦小眼睛一亮,立刻換上一副從善如流的面孔:“哎呀!腹子老先生說得在理啊!咱們不能光看眼前,還得看長遠!這地能不能變成好地,還得看有沒有能人!蕭何啊,你這折算系數,得把墨家兄弟們的手段也考慮進去啊!”

範增也終于睜開眼,緩緩道:“腹子親臨勘察,所言非虛。治理天下,既需蕭尚書這般精于算計,亦需腹子這般通曉實務。老夫以爲,蕭尚書之‘折算系數’法方向無誤,然具體系數,可由度支司、監察令,并邀請墨家、農家等精通實務之學派共同核定,以求盡可能公允,兼顧現狀與潛力。”

這一下,原本反對的人找不到理由了。技術流的介入,讓純粹的扯皮失去了市場。

眼看着一項更加精細、也更複雜的規則即将在妥協中誕生,廳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一名黑冰台裝扮的侍衛,神色凝重,快步走到嬴政席前,單膝跪地,低聲禀報了幾句,同時遞上了一枚小小的、染着暗紅色污迹的木質符牌——與之前東海商會發現的符牌,形制類似,但花紋略有不同,似乎代表着更隐秘的層級。

嬴政平靜地接過符牌,在指尖摩挲了一下,那暗紅的污迹仿佛是幹涸的血迹。他深邃的目光掃過下方剛剛因爲找到解決方案而稍緩氣氛的衆人,無人注意到他這邊微小的動靜。

“便依範老與諸位所議,細則再議。” 嬴政終于開口,爲這場漫長的田畝之争畫上了一個暫時的句号,聲音一如既往的平穩。

然而,在他垂下眼簾,将那塊染血的符牌悄然納入袖中的瞬間,那古井無波的眼眸深處,似乎掠過了一絲比北地寒風更加凜冽的寒意。

剛剛理順的柴米油鹽之下,那隐藏的暗流,似乎并未停歇,反而……變得更加詭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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