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暗刃鎖寒城


“便依範老與諸位所議,細則再議。”

嬴政平穩的聲音爲持續了幾乎一整日的田畝折算之争暫時畫上了休止符。廳内衆人,無論是精疲力盡的蕭何,還是暗自盤算的劉邦,亦或是勉強接受的楚地官員,都幾不可察地松了口氣。這繁瑣至極的“規則”構建,其耗費的心神,絲毫不亞于一場激烈的軍前會議。

衆人開始陸續離席,揉着酸脹的額角,低聲交談着,話題已從田畝系數轉向了晚膳的内容和亟待處理的其他庶務。廳内彌漫着一種事務性的、略帶疲憊的松弛感。

然而,端坐于高處的嬴政,卻在衆人注意力轉移的刹那,對侍立一旁的蒙堅遞過一個極其輕微的眼神。蒙堅心領神會,魁梧的身形如同融入陰影般,悄無聲息地退至廳堂側後方一道不起眼的帷幔之後。那裏,黑冰台統領庚七,早已如同雕像般靜候,他臉上的面具在昏暗的光線下泛着冷硬的光澤。

“陛下,”庚七的聲音壓得極低,如同地底流動的寒風,“符牌來源已初步查明。并非來自我們之前重點監控的幾處商會明面産業。”

嬴政的目光依舊平靜地注視着前方逐漸稀疏的人群,仿佛隻是在欣賞臣下離去的身影,嘴唇微動,聲音細若遊絲,卻清晰傳入庚七耳中:“講。”

“是城西‘濟民’炭場。”庚七語速加快,“表面由一關中老戶經營,實則三年前已暗中易主。我們的人在外圍監視時,發現其夜間運送炭車的路線有異,并非完全前往各坊市,其中一隊拐入了渭水方向的一處廢棄碼頭的貨棧。

跟蹤過程中,與對方暗哨遭遇,交手片刻,對方身手狠辣,訓練有素,不似尋常護衛,更像是…軍中退下的悍卒,或是專業的刺客。這符牌,便是從一名被格殺的對頭身上搜得,其花紋與之前所獲類似,但更繁複,中心多了一枚…逆鱗紋。”

逆鱗紋。嬴政的眼眸深處,那絲凜冽的寒意再次一閃而逝。龍有逆鱗,觸之必怒。這徐巿,或者說東海商會隐藏的核心力量,竟以“逆鱗”自喻,其狂妄與隐秘,可見一斑。

“貨棧?”嬴政捕捉到關鍵。

“是,廢棄已久,但地下似有乾坤。我們的人不敢打草驚蛇,已撤出,留了‘眼睛’在外圍。”庚七回道,“陛下,是否……”

“不動。”嬴政斬釘截鐵,“既是逆鱗,必有護甲。貿然觸碰,恐其斷尾潛匿,再難尋覓。盯緊,摸清其人員往來,貨物進出,尤其是…與北邊,還有與這鹹陽城内,各府邸的關聯。”

“諾。”庚七身形一動,便欲隐去。

“等等,”嬴政再次開口,“對方既已察覺被窺探,必生警惕。讓我們的人,撤遠些。用‘流螢’。”

庚七微微一頓:“流螢”是黑冰台最低調、也最耗時的監視手段,利用完全不相幹的市井小民、商販、甚至乞丐,進行間接的、多層的觀察,幾乎無法被追蹤溯源,但效率極低。“陛下,如此一來,進度會慢很多。”

“無妨。”嬴政目光悠遠,仿佛穿透了宮殿的牆壁,落在了那處隐藏在污穢與平凡之下的秘密巢穴,“與這等隐藏至深的毒蛇博弈,耐心,比刀劍更利。朕,有的是時間。”

庚七不再多言,身形徹底融入帷幔後的黑暗,仿佛從未出現過。

接下來的幾日,議事院仿佛真的步入了一個相對平穩的“磨合期”。在範增、張良等人的斡旋下,田畝折算系數的細則小組算是磕磕絆絆地建立了起來,由度支司、監察令以及墨家、農家的代表共同組成,整日裏争論不休,但總歸是在規則的框架内争吵。

蕭何則一頭紮進了龐大的災民安置與後勤标準化的工作中,他展現出的驚人效率和近乎苛刻的嚴謹,讓原本對此不以爲然的各方将領漸漸閉上了嘴。連樊哙都被逼着學會了看簡單的物資消耗報表,雖然看得龇牙咧嘴,卻也明白這玩意兒确實能讓他的兄弟們少餓點肚子,私下裏對張良嘟囔:“這蕭何,真是個管家的妖怪!”

劉邦樂得清閑,每日裏不是拉着幾個歸附的小勢力首領喝酒聯絡感情,就是跑去視察即将劃撥給漢軍管理的災民安置點,噓寒問暖,展現“仁德”,偶爾還會“偶遇”幾位頗有聲望的隐士或學者,姿态放得極低,倒是賺取了不少口碑。

項羽則大部分時間待在城外軍營,操練兵馬,震懾宵小。對于議事院那些瑣碎争吵,他眼不見爲淨,全權交由範增處理。隻是偶爾範增回來與他商議時,他會不耐地打斷:“亞父定奪便是!隻要不短了朕大軍的糧草軍械,這些細務,不必煩朕!” 他依舊保持着超然的姿态,仿佛聯盟的行政事務與他這“帝國大元帥”并無幹系。

一切似乎都在向着有序的方向發展。連鹹陽城内的百姓,都開始隐約感覺到,這“改天換日”之後,似乎并沒有立刻陷入更大的混亂,反而有種奇怪的、試圖建立秩序的努力。

然而,平靜的水面下,暗流從未停止湧動。

這日午後,張良受蕭何所托,前往度支司臨時衙署商議一批緊急調往北地邊軍的藥材清單。穿過幾條街巷,距離衙署還有百步之遙時,他習慣性地在一家生意不錯的湯餅鋪子前放緩了腳步,目光看似随意地掃過街面。

這是他多年養成的習慣,觀察市井,有時比閱讀無數情報更能感知風向。

忽然,他眼角餘光捕捉到斜對面一家綢緞莊裏,走出兩個身影。前面一人衣着華貴,像是商賈,後面跟着個仆從打扮的漢子,低着頭,手裏捧着一匹錦緞。這本是尋常景象。但張良的瞳孔卻微微收縮了一下。

那仆從的步伐……過于沉穩了。而且,在他低頭跨過門檻的瞬間,脖頸與衣領交界處,似乎閃過一抹極淡的、與普通仆役粗糙皮膚截然不同的……舊疤。更重要的是,那仆從在走出店門,看似無意地擡頭打量天色時,眼神銳利如鷹,飛快地掃視了一圈街面,那絕非仆役該有的警覺!

張良心中警鈴微作。他不動聲色,依舊慢悠悠地走向湯餅鋪,仿佛隻是路過。但他的大腦卻在飛速運轉。那商賈他有點印象,似乎是關中一個不大不小的絲綢商人,與幾家權貴都有些來往。而這仆從……

他想起前幾日,偶然聽黑冰台一位外圍線人(此人亦爲遊俠,與張良有舊)酒後提過一嘴,說近來鹹陽城内似乎混進了一些生面孔,手腳幹淨,不像是尋常的江湖人,倒像是……軍中退下來的好手,在暗中打聽一些官員的府邸和日常行蹤。當時他隻以爲是尋常的江湖風波或是私人恩怨,并未深究。

此刻,這兩條線索在他腦中瞬間串聯起來。東海商會…軍中退下的悍卒…逆鱗符牌…打聽官員行蹤…

一個極其不妙的推測浮上心頭。徐巿這老狐狸,在正面商業網絡遭受打擊後,并未甘心失敗,而是動用了更隐蔽、也更危險的力量——刺客!他們的目标,恐怕不僅僅是破壞,而是……精準的清除!意在制造恐慌,破壞聯盟核心層的穩定!

他必須立刻将這個消息告知嬴政和蕭何!張良不再猶豫,轉身便欲快步離開。

然而,就在他轉身的刹那,一輛運載着滿車陶甕的牛車,不知爲何,車軸突然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緊接着“咔嚓”一聲脆響,竟在街心斷裂!車上的陶甕轟然滾落,碎裂聲此起彼伏,粘稠的醬料潑灑一地,瞬間堵塞了本就不算寬闊的街道。

車夫驚慌失措的叫喊,路人的驚呼、躲避,以及被阻住去路的其他車馬的鳴嘶、咒罵聲混雜在一起,場面一片混亂。

張良的去路,恰好被這突如其來的意外和混亂的人群阻斷。他眉頭緊蹙,試圖繞行,卻被驚慌四散的人流推搡着,一時難以脫身。

他下意識地再次望向那綢緞莊門口,隻見那商賈和仆從似乎也被這邊的混亂吸引了注意力,駐足觀望了片刻。那仆從的目光,如同冰冷的刀鋒,再次掃過混亂的街面,似乎在評估着什麽,最終,與商賈低聲交談兩句,兩人迅速轉身,消失在綢緞莊旁的深巷之中。

混亂的街道上,刺鼻的醬料氣味彌漫開來。張良站在原地,看着那兩人消失的巷口,又看了看眼前這“恰到好處”的混亂,一股寒意順着脊椎悄然爬升。

這意外……真的隻是意外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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