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場看似偶然的牛車事故所造成的混亂,如同投入池塘的石子,漣漪在張良心中擴散良久。他最終繞路抵達度支司衙署時,面色已恢複慣常的平靜,隻是與蕭何商議藥材清單時,語速比平日快了幾分,敲定關鍵條目後,便婉拒了蕭何留下用便飯的邀請。
“子房似有心事?”蕭何放下算籌,敏銳地察覺到他那一閃而過的急迫。
“些許市井見聞,或需向陛下禀明。”張良說得含蓄,拱手告辭,玄色衣袖帶起一陣微風。
他沒有直接前往嬴政通常所在的宮室,而是繞道去了宮苑一角,那處較爲僻靜、可俯瞰部分鹹陽街景的“觀風閣”。這是他與此地主人一種無言的默契——若遇不宜公開言說之事,便來此地。
果然,當他踏上閣樓時,嬴政已負手立于闌幹前,蒙堅按劍侍立一旁,如同沉默的影子。秋風吹動嬴政玄色的衣袂,他并未回頭,仿佛早已料到張良會來。
“陛下。”張良躬身。
“街市之亂,看見了?”嬴政的聲音平淡,聽不出情緒。
張良心中微凜,黑冰台的眼線果然無處不在。他整理了一下思緒,将綢緞莊前所見,那仆從異常的步伐、頸間舊疤、鷹隼般的眼神,以及之前聽說的關于生面孔打探官員行蹤的線索,條理清晰地陳述出來,最後道出自己的推斷:“……臣疑心,此非尋常護衛,恐是商會蓄養之死士。其目标,恐非财物,而在人命。意在制造恐慌,斷我聯盟筋骨。”
嬴政靜靜聽着,直到張良說完,才緩緩轉過身。他的臉上依舊沒有任何波瀾,但那雙深邃的眼眸,卻比平日更加幽暗,仿佛蘊藏着即将到來的風暴。
“逆鱗已動。”他輕輕吐出四個字,肯定了張良的猜測。“炭場,貨棧,如今是這綢緞莊……第二代徐巿的觸手,比朕預想的伸得更長,也更毒。”
“陛下,是否應即刻下令,查封綢緞莊,搜捕那二人?”蒙堅忍不住請命,手已按上劍柄。
“打草驚蛇,徒勞無功。”嬴政否決,“既能公然行走于市,必有萬全脫身之策。此刻查封,除了得到一座空鋪,還能有何收獲?”他看向張良,“子房,依你之見,彼等首要目标,會是誰?”
張良沉吟片刻,羽扇輕點:“若爲制造最大恐慌,破壞聯盟核心,其目标不外三者:陛下、霸王、或是……蕭何。陛下與霸王身處重兵護衛之中,難以下手。而蕭何,總理後勤,權重日增,且常需往返于衙署、庫房與議事院之間,行蹤相對有迹可循,恐最易被其視爲目标。”
嬴政微微颔首:“與朕所想不謀而合。蕭何,乃新政運轉之樞紐,斷之,則聯盟後勤立時癱瘓,内亂必生。”
就在這時,閣樓樓梯響起急促腳步聲,一名内侍前來禀報:“陛下,霸王與沛公在議事院求見,說有緊急軍務相商。”
嬴政與張良對視一眼,皆從對方眼中看到一絲凝重。軍務?北疆匈奴剛受重創,短期内應無力大舉南下,何來緊急軍務?
當嬴政與張良趕到議事院時,發現氣氛異常。項羽面沉如水,立在巨大的地圖前,手指重重地點在關中與中原交接的幾處關隘。劉邦則在一旁搓着手,臉上沒了平日的嬉笑,顯得有些焦躁。範增、蕭何以及幾名高級将領也已到場。
“嬴政,你來得正好!”項羽見到他,直接省去了客套,聲音帶着壓抑的怒氣,“剛剛接到急報,崤山、函谷、武關等多處關隘守軍,接連上報,稱發現小股不明身份的匪徒試圖滲透,甚至發生了數次小規模沖突!這些匪徒身手不弱,進退有據,絕非普通山賊!”
劉邦趕緊補充:“是啊陛下,關鍵是,這些人不搶商旅,專挑落單的斥候、信使下手!咱們派往東方協調物資的幾名官吏,也在崤函古道附近失蹤了!生不見人,死不見屍!”
範增拄着鸠杖,語氣沉重:“其行動頗有章法,似是……意在封鎖消息,切斷我關中與山東舊地的聯系。老臣懷疑,這并非孤立事件。”
嬴政走到地圖前,目光掃過那幾個被标記的地點,眼神冰冷。崤山、函谷、武關……這是封鎖關中東出的咽喉要道。
配合張良方才發現的城内刺客蹤迹,一個清晰的陰謀輪廓浮現出來——東海商會,或者說徐巿,正在雙管齊下!一邊在内部試圖進行精準的“斬首”,制造核心混亂;一邊在外部制造摩擦,封鎖消息,試圖将關中變成一座孤島,從内部瓦解聯盟的根基!
“可有活口?”嬴政問。
項羽煩躁地一揮手:“交手幾次,對方極其悍勇,見勢不妙便服毒自盡,或是毀容斷指,不留任何可追查身份的線索!簡直是一群瘋子!”
“非是瘋子,”張良輕聲道,目光銳利,“乃是死士。與臣在城中所見,如出一轍。”
此言一出,廳内衆人臉色皆變。項羽的重瞳猛地收縮:“你的意思是,城裏也有?”
張良将自己之前的發現和推斷再次簡要說明。這下,連項羽也意識到了問題的嚴重性。這已不再是單純的邊境摩擦,而是敵人将刀尖抵到了他們的眼皮底下,甚至枕榻之旁!
“好個新的徐巿!朕必将其碎屍萬段!”項羽怒火中燒,一拳砸在案幾上。
“霸王息怒,”範增立刻勸道,“當務之急,是應對。内部需加強戒備,尤其是核心重臣的護衛;外部需增兵關隘,清剿匪患,打通通道。”
“增兵?”劉邦苦着臉,“咱們兵力本就捉襟見肘,北邊要防匈奴,鹹陽要駐守,再分兵去守那麽多關隘……這,這哪夠啊?”
廳内頓時陷入如何調配有限兵力的争論中。項羽主張調楚軍精銳以雷霆之勢掃蕩;劉邦則擔心抽調兵力會影響後勤運輸和己方安全;蕭何則默默計算着支撐大規模軍事行動的糧草消耗……
嬴政冷眼旁觀着這熟悉的争執場面,心中那股寒意更甚。敵人尚未真正發力,僅僅是一些騷擾和潛在的威脅,就已讓這脆弱的聯盟顯露出内部協調的艱難。若真被其刺殺成功一兩位核心人物,或是關隘被徹底封鎖,後果不堪設想。
就在争論聲漸起之時,又一名傳令兵急匆匆闖入,身上還帶着塵土,他徑直跑到蒙堅身邊,低聲急報。蒙堅臉色微變,快步走到嬴政身旁,用極低的聲音禀報:
“陛下,黑冰台‘流螢’回報,城西濟民炭場,半個時辰前,有三輛運炭車異常提前返回。卸貨時,有人隐約看到,炭筐底層……似乎夾帶了非炭之物,形狀……似弓弩。”
嬴政的眼眸驟然眯起,一絲淩厲至極的殺意,如同冰封千年的寒刃,第一次毫無掩飾地在他眼底綻開。
弓弩……軍中制式兵器?第二代徐巿,你不僅蓄養死士,竟還敢私藏軍械于帝都腹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