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梁上那幾個如同鬼魅般的黑影,無聲地矗立在蒼茫的暮色中,帶着冰冷的審視,仿佛與這骊山的幽暗融爲一體。谷口的空氣瞬間繃緊,如同拉滿的弓弦。“玄鳥”衛士們下意識地收縮了護衛圈,将嬴政和正在專注破解機關的腹朜護在中心,兵刃半出鞘,目光銳利地掃視着四周可能存在的威脅。
蒙堅壓低聲音,帶着決絕:“陛下,情況不明,是否先行撤離?臣等斷後!”
嬴政擡手,目光依舊鎖定着山梁上的黑影,聲音沉靜卻不容置疑:“不必。他們若欲動手,方才便是良機。此刻現身,更多是警告與試探。” 他看向額角已見細汗的腹朜,“先生,還需多久?”
腹朜頭也不擡,手指靈巧地撥動着一段看似天然的藤蔓,那藤蔓實則連接着内部的機括:“再給老夫半刻鍾!此非殺陣,乃是‘鎖靈樞’,專司警戒傳訊,破解不難,但需精細,若強行破壞,恐立刻驚動深處!”
時間在令人窒息的寂靜中緩慢流逝。山梁上的黑影依舊不動,仿佛真是山石雕琢。然而,這種靜止帶來的壓力,遠比直接的沖殺更爲沉重。每一息,都像是在考驗着衆人的神經。
終于,随着腹朜手中一件奇形工具輕輕一撬,一聲幾不可聞的“咔哒”聲響起,那看似渾然天成的障礙物内部似乎有什麽東西松動了。腹朜長長舒了一口氣,抹了把汗:“成了!通路已開,未觸發警報!”
幾乎就在他話音落下的同時,山梁上的那幾個黑影,竟如同鬼魅般,悄無聲息地向後隐去,迅速消失在密林與暮色之中,仿佛從未出現過。
衆人心中非但沒有放松,反而更加凝重。對方的行動如此整齊劃一,顯然訓練有素,且對骊山地形了如指掌。
“進。”嬴政沒有絲毫猶豫,率先邁步,踏入了那片被僞裝的峽谷入口。蒙堅緊随其後,衛士們呈扇形散開,警惕着黑暗中的每一個角落。
峽谷内比想象中更爲幽深,兩側崖壁高聳,遮天蔽日,隻有一線微弱的天光從頭頂縫隙透下,映照着腳下崎岖不平的道路和嶙峋的怪石。空氣中彌漫着一股淡淡的、類似硫磺的刺鼻氣味,越往深處,氣味越是明顯。
“陛下,您看!”一名“玄鳥”衛士指着崖壁下方一處被藤蔓半遮掩的洞口。洞口有人工開鑿的痕迹,而且頗爲規整,絕非天然形成。更令人心驚的是,洞口邊緣散落着一些嶄新的車轍印和零星的、與城中失竊弩箭制式相同的箭簇!
“就是這裏!”蒙堅精神一振。
腹朜上前,仔細檢查洞口,又嗅了嗅空氣中的味道,臉色變得異常嚴肅:“陛下,此洞并非簡單藏兵洞。這硫磺之氣……地下或有熱泉,甚至……地火!對方在此經營,所圖絕非僅僅是囤積軍械!”
嬴政眼神一凜,地火?他瞬間聯想到東海商會可能掌握的、那些超越時代的詭異技術。“小心探查,注意機關,尋找主庫。”
一行人小心翼翼進入洞中。初極狹,複行數十步,洞内豁然開朗,竟是一處巨大的、被人工拓寬并支撐起來的天然溶洞!洞壁上懸挂着一些散發着昏黃光芒的奇異燈具,并非尋常油燈,光線穩定而幽冷。溶洞内部,堆放着不少箱籠,一些箱子敞開,裏面正是那些失蹤的弩機、箭矢,還有部分打造精良的刀劍甲胄!
然而,更吸引衆人目光的,是溶洞深處傳來的、持續不斷的、沉悶的金屬撞擊聲和隐約的人語聲!
蒙堅打了個手勢,“玄鳥”衛士們立刻分散,借助洞内岩石的掩護,悄無聲息地向聲音來源處摸去。嬴政與腹朜在幾名衛士的保護下,緩步跟上。
穿過一片堆積如山的物資,眼前出現的一幕,讓所有人爲之震驚!
溶洞的深處,空間更爲巨大,一側是奔流的地下暗河,河水泛着異樣的渾濁。而另一側,則是一個簡陋卻規模不小的工坊!數十名身着破爛衣衫、眼神麻木的工匠(或說是被擄掠來的勞力)正在一些穿着商會服飾的監工鞭策下,忙碌地操作着!他們并非在打造普通的兵器,而是在組裝一種結構複雜、體型龐大的金屬器械!
那器械的主體是一個巨大的青銅圓筒,連接着複雜的管道和杠杆,管道延伸至地下暗河,而杠杆另一端,則對準了溶洞一側被人工開鑿出的、幽深不知通向何處的巨大孔洞!空氣中那股硫磺味在這裏變得極其濃烈,甚至有些嗆人。那沉悶的撞擊聲,正是工匠們用重錘敲打固定部件發出的聲音!
“這是……何物?”蒙堅震驚地看着那從未見過的龐大造物,本能地感到一股強烈的威脅。
腹朜卻是瞳孔驟縮,聲音帶着難以置信的驚駭:“這……這似乎是……借助地火之力,以水爲媒,催動機關……這是……‘潛龍轟’?!古籍中記載,乃公輸班構想之毀城利器!他們竟真的試圖造出來?!他們想幹什麽?!”
就在此時,異變陡生!
“什麽人?!”一名商會監工似乎發現了潛入的“玄鳥”衛士,厲聲大喝!同時敲響了手邊的一面銅鑼!
刺耳的鑼聲瞬間打破了溶洞内的沉悶!
“敵襲!!”其他監工紛紛驚呼,抽出兵刃,而那些麻木的工匠則吓得四散奔逃,場面頓時大亂!
“保護陛下!殺!”蒙堅怒吼一聲,拔出佩劍,率先沖向那些監工。“玄鳥”衛士們如虎入羊群,與商會的守衛激戰在一起。這些守衛身手不弱,顯然也是商會培養的死士,一時間兵刃交擊之聲不絕于耳。
“毀了那機器!”嬴政厲聲下令,他雖不完全明了那“潛龍轟”的原理,但腹朜的驚駭和他自身對危險的直覺告訴他,絕不能讓此物成型或被啓動!
幾名“玄鳥”衛士立刻試圖沖向那龐大的金屬造物。
然而,一名看似頭目的商會管事,臉上露出猙獰而絕望的笑容,他猛地撲到機器旁一個不起眼的操縱杆前,用盡全身力氣将其拉下!
“阻止他!”腹朜嘶聲大喊。
但爲時已晚!
“嗡——!”
那龐大的金屬圓筒猛地一震,内部傳來令人牙酸的金屬摩擦和沸騰之聲!連接暗河的管道劇烈震動,渾濁的河水被瘋狂吸入!整個溶洞開始劇烈搖晃,碎石簌簌落下!
“地火被引動了!要爆炸了!快走!”腹朜臉色慘白,一把拉住嬴政的手臂。
“撤!”蒙堅見狀,知道事不可爲,一劍逼退對手,嘶吼着命令部下掩護嬴政撤離。
“玄鳥”衛士們且戰且退,護着嬴政和腹朜向來路沖去。身後,那“潛龍轟”發出的嗡鳴聲越來越響,整個溶洞仿佛都在哀嚎,灼熱的氣浪從機器方向撲面而來!
當他們狼狽不堪地沖出洞口,跑出峽谷不到百步時——
“轟!!!!!!!”
一聲驚天動地的巨響從身後峽谷深處傳來!仿佛整個骊山都被撼動!腳下的地面劇烈顫抖,衆人幾乎站立不穩!回頭望去,隻見他們剛剛離開的那片山體,猛地向上拱起,随即大面積崩塌!濃煙、塵土混合着熾熱的蒸汽沖天而起,如同地獄之門洞開!灼熱的氣浪裹挾着碎石席卷而來,将衆人推得踉跄後退!
劇烈的爆炸聲連綿不絕,仿佛地底埋藏的火藥庫被接連點燃,又似沉睡的火山驟然蘇醒。火光在煙塵中隐現,映照着每個人驚駭欲絕的臉。
站在安全距離外,望着那片已然化作廢墟、依舊在噴吐着烈焰與濃煙的山谷,嬴政玄色的衣袍被狂風吹得獵作響,臉上沾滿了塵土,但他的眼神卻冰冷如萬載寒冰。
東海商會……竟瘋狂至斯!不僅私藏軍械,更試圖掌握此等毀天滅地之力!這“潛龍轟”雖未完全成功,但其展現出的破壞力,已遠超尋常戰争範疇!
“陛下……此地不宜久留!爆炸如此劇烈,恐已驚動四方!”蒙堅強壓下心中的震撼,急聲禀報。
嬴政緩緩收回目光,聲音低沉而肅殺,在這地動山搖的餘波中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傳訊鹹陽……骊山之事已了。”
“告訴項羽、範增、蕭何、張良……”
“東海商會,其罪……已非颠覆朝堂,乃撼動華夏根基!”
“此役之後,天下……當知何爲真正之敵!”
骊山的驚天爆炸,如同一聲喪鍾,不僅宣告了商會此次陰謀的徹底失敗,也以一種最慘烈、最震撼的方式,将潛藏在文明陰影下的巨大威脅,赤裸裸地暴露在了陽光之下。舊的謎團似乎随着山體的崩塌而掩埋,但一個更龐大、更危險的真相,已随着那地火驚雷,悍然降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