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郡行宮的晨曦透過雕花木窗,驅散了殿内最後一縷夜色,卻驅不散嬴政眉宇間凝結的深沉。他保持着站在窗前的姿勢,玄色衣袖在微明的天光中紋絲不動,如同一尊沉思的雕像。劉邦那份用生命換來的“聖谷”情報,如同烙印般刻在他的腦海——地下工廠、機關巨人、奴工……星師的瘋狂與冷酷,遠超他最初的預估。
“陛下。”殿外傳來張良清越而略帶擔憂的聲音,“臣等,求見。”
嬴政緩緩轉過身,臉上已恢複了慣常的冷峻,仿佛昨夜那一絲罕見的茫然從未出現過。“進。”
張良、蕭何、馮劫三人魚貫而入。張良的目光迅速掃過嬴政,敏銳地捕捉到陛下眼底深處那比往日更濃的寒意。蕭何手中捧着一卷剛剛核算完畢的物資清單,眉頭緊鎖。馮劫則是一臉凝重,顯然也徹夜未眠。
“陛下,”張良率先開口,羽扇指向北方,“‘聖谷’情況已明,其威脅巨大,必須盡快拔除。然其地勢險要,守備森嚴,更有不明機關巨人坐鎮,強攻恐損失慘重,且若不能一舉搗毀核心,使其技術流散,後患無窮。”
蕭何緊接着道:“臣已粗略核算,若要支持一場足以攻陷‘聖谷’并确保全功的戰役,需調動北疆目前近三成的機動兵力與對應糧秣器械,且需預設至少三條安全補給線,應對匈奴主力可能的圍堵。此舉,必将極大影響整個北疆防線穩定,阿房宮那邊的資源也會吃緊。”
馮劫沉吟道:“是否可令霸王或韓将軍,擇精銳,行奇襲?或…暫緩圖之,待阿房宮隐患查明,再集中力量?”
嬴政走到巨大的沙盤前,目光如同鷹隼般鎖定在标記着“聖谷”的那個點上。他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反問道:“子房,若你是伊稚斜,得知‘聖谷’遇襲,會如何?”
張良略一思索,答道:“‘聖谷’乃其新型軍械命脈,必拼死救援。其主力會迅速向聖谷方向靠攏,試圖内外夾擊我軍。同時,可能會派出偏師,猛攻我軍防線其他薄弱處,迫使我分兵。”
“不錯。”嬴政點頭,手指在沙盤上劃出幾條路線,“所以,我們不能隻盯着‘聖谷’這一顆釘子。”他的手指重重點在聖谷位置,“此處,必須打!而且要快,要狠,要連根拔起!但不能隻靠一路強攻。”
他擡起頭,目光掃過三位重臣,聲音清晰而決斷:
“傳朕令,北疆兵分三路!”
“第一路,主攻,由項羽親自統領!”他的手指落在聖谷正面,“朕不要他強攻入口,而是要他擺出不惜一切代價、誓要踏平聖谷的架勢!将所有重型器械,投石車、床弩,盡數推至陣前,日夜佯攻,制造巨大聲勢!朕要伊稚斜堅信,我軍主力意圖在此一舉定乾坤!此路,名爲‘雷鼓’!”
“第二路,策應,由韓信統領!”他的手指移向聖谷側翼及更廣闊的漠北區域,“命韓信,統領所有輕騎及機動部隊,不參與正面強攻。其任務有二:一,遊弋于聖谷外圍,獵殺任何試圖出入的胡騎信使、小隊,隔絕内外消息!二,主動出擊,尋殲伊稚斜派出的、試圖攻擊我軍防線他處的偏師,确保防線無虞!此路,名爲‘遊鎖’!”
“第三路,”嬴政的手指最終點向那條被劉邦發現的隐秘裂隙,“奇襲,仍由劉邦負責!”他的眼神銳利,“朕不要他帶大隊人馬,隻需最精悍的五百銳士,攜火油、爆破之物及對付機關的利器。他的任務,不是占領,是破壞!從那條裂隙潛入,找到工廠核心,焚毀圖紙、熔爐,破壞那機關巨人,救出奴工,制造最大混亂!此路,名爲‘毒匕’!”
八百裏加急的诏令,帶着嬴政冰冷的意志,再次抵達北疆。
項羽接到诏令,重瞳中燃燒起熊熊戰意。“雷鼓?正合朕意!”他立刻下令,将營中所有能發出巨大聲響的戰鼓、号角全部集中,同時調集了超過三十架大型投石車和五十具床弩,在聖谷入口外開闊地帶排開陣勢。霎時間,戰鼓轟鳴,如同九天雷落,投石車抛出的巨石帶着凄厲的呼嘯砸向谷口山崖,床弩粗大的箭矢如同标槍般釘入岩壁,聲勢浩大,地動山搖。谷内的匈奴守軍被這突如其來的狂暴攻勢震懾,紛紛縮回工事,箭矢如雨點般向外傾瀉,卻不敢輕易出擊。
幾乎同時,韓信的“遊鎖”開始收緊。他麾下的輕騎如同幽靈般散入茫茫漠北,憑借着精準的情報和戰術預判,數次在半途截殺了試圖向伊稚斜大營求援的匈奴信使。同時,一支試圖偷襲長城某處隘口的匈奴偏師,剛剛離開大營不到五十裏,就一頭撞進了韓信預設的伏擊圈,被以逸待勞的帝國騎兵殺得大敗而歸。
而在震天的“雷鼓”掩護下,劉邦的“毒匕”行動開始了。
依舊是那條狹窄濕滑的裂隙。劉邦親自帶隊,夏侯嬰、樊哙緊随其後,五百銳士人人背負着浸滿火油的布囊、特制的火藥包(由格物院緊急研制,威力有限但足以引爆易燃物)以及針對大型機關的沉重鐵斧、鋼鑿。
“都給老子聽好了!”劉邦壓低聲音,臉上沒了平日的嬉笑,隻有狠厲,“進去之後,跟着夏侯嬰,直插心髒!看到能燒的,就點火!看到那大鐵疙瘩,就給我砸!看到被鎖着的自己人,能救就救!動作要快,動靜要大!完事兒之後,原路退回,樊哙斷後!明白沒有?”
“明白!”低沉的回應在裂隙中回蕩。
利用項羽制造的巨大噪音掩護,這支“毒匕”小隊再次悄無聲息地潛入了山腹洞窟。這一次,他們目标明确。夏侯嬰一馬當先,長戟翻飛,精準地挑殺了幾名落單的監工星徒。隊伍如同灼熱的匕首,直插工廠核心區域!
“點火!”劉邦看到一個堆滿木料和半成品弩臂的角落,立刻下令。士兵們将火油潑灑出去,火把扔下,烈焰瞬間升騰!
“砸了那鬼東西!”樊哙怒吼着,沖向一具正在運作的機關巨人,巨斧帶着千鈞之力,狠狠劈砍在巨人相對纖細的腿部關節連接處!刺耳的金屬扭曲聲響起!
洞窟内瞬間大亂!奴工們驚恐地四散奔逃,監工的呵斥聲、匈奴守衛的警報聲、金屬燃燒的爆裂聲、機關受損的轟鳴聲交織在一起!
然而,星師的底蘊遠超想象。
就在劉邦等人瘋狂破壞,以爲勝券在握時,洞窟深處,一陣奇異的、仿佛齒輪高速轉動的嗡鳴聲響起!緊接着,三具之前并未啓動、造型更加怪異、通體閃爍着幽冷金屬光澤的新型機關獸,從陰影中邁着沉重而迅捷的步伐沖出!它們不像之前的鍛打巨人那般笨重,手臂前端是高速旋轉的鋸齒利刃,眼中閃爍着紅光,直撲制造混亂的“毒匕”小隊!
“他娘的!還有?!”劉邦臉色一變。
夏侯嬰挺戟上前,與一具機關獸硬拼一記,竟被震得手臂發麻,連退數步!“好大的力氣!”
樊哙的巨斧砍在另一具機關獸的軀幹上,隻留下了一道淺痕,火星四濺!“格老子的,這殼真硬!”
這些新型機關獸不僅力量巨大,防禦驚人,而且動作協調,仿佛有人暗中指揮,瞬間就壓制住了“毒匕”小隊的攻勢,造成了不小的傷亡。
“不能硬拼!找它的弱點!”劉邦一邊躲閃着旋轉的利刃,一邊大吼。
就在這危急關頭,一直在觀察的灌嬰突然喊道:“将軍!看它們的關節連接處和眼睛!那裏沒有厚甲!”
夏侯嬰聞言,眼神一凜,不再與機關獸硬撼,身形靈動地繞到側面,長戟如同毒蛇出洞,精準地刺向一具機關獸腿部關節的縫隙!
“咔嚓!”一聲脆響,那機關獸的動作頓時一滞!
幾乎同時,灌嬰的弩箭也呼嘯而至,射中了另一具機關獸閃爍着紅光的“眼睛”!
那機關獸如同被掐住了脖子,動作瞬間混亂起來,開始無差别地揮舞利刃!
找到了弱點!小隊士氣大振,開始集中攻擊這些要害!
洞窟内的火光越來越盛,濃煙彌漫。大部分的工匠區域已被點燃,數具機關巨人被破壞,奴工在混亂中大量逃散或被救出。那三具新型機關獸也在找到弱點後被逐一拆成了廢鐵。
“撤!快撤!”劉邦看着一片狼藉、如同煉獄般的洞窟,知道目的已經達到,果斷下令。
在樊哙的斷後和外面接應部隊的掩護下,“毒匕”小隊帶着傷亡的弟兄和部分救出的奴工,再次從那隐秘的裂隙成功退出。
當劉邦回頭望去時,整個“聖谷”上空已被濃煙和火光籠罩,項羽那邊的“雷鼓”之聲依舊震天動地,而韓信的“遊鎖”則确保了這片混亂沒有招來伊稚斜主力的及時圍剿。
兵分三路,各司其職,“聖谷”這顆毒瘤,在帝國戰争機器精準而高效的運轉下,被成功切除。
消息傳回吳郡,嬴政看着戰報,臉上并無多少喜色。他走到窗邊,目光再次投向西北。
“聖谷”雖毀,但那三具新型機關獸的出現,意味着星師的技術仍在疊代。
阿房宮的“節點零”依舊迷霧重重。
東海商會的主體尚未傷筋動骨。
搗毀一個“聖谷”,不過是斬斷了對方一條觸手。
真正的風暴,或許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