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聖谷霧迷蹤


吳郡行宮,夜雨初歇。潮濕的空氣中混合着泥土與草木的清新,但殿内的氣氛卻比雨前更爲凝滞。嬴政面前攤開着北疆送來的最新報告,以及那張簡陋卻觸目驚心的“聖谷”方位草圖。

“聖谷…天神賜福的工坊…冒黑煙的巨人…”張良輕叩着那份繳獲的口供副本,眉頭微蹙,“沛公此番,倒是歪打正着。隻是這‘巨人’之說,是胡虜愚昧,還是星師又弄出了什麽新的機關造物?”

蕭何從一堆關于北疆物資損耗的竹簡中擡起頭,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陛下,若此地真是新型弩箭的源頭,必須盡快拔除。北疆防線壓力日增,後勤損耗已近極限。隻是…”他頓了頓,看向地圖上那片未知的區域,“深入漠北,攻擊一處不明底細的據點,風險太大。兵力少了,恐難奏效;兵力多了,補給難繼,若被胡騎截斷後路,後果不堪設想。”

一直沉默的馮劫緩緩開口,聲音帶着老臣的持重:“阿房宮‘節點零’尚如利劍懸頂,北疆再啓大規模戰端,是否妥當?是否可令霸王或韓将軍,遣精幹小隊,先行探查?”

嬴政的目光掠過地圖上标注的“聖谷”,又掃過代表阿房宮的那個紅點,最後落在那份來自劉邦、字迹歪歪扭扭還沾着點油漬的軍報上,眼中閃過一絲難以察覺的微光。

“等。”他吐出一個字,聲音平靜卻帶着不容置疑的決斷,“等劉邦的下一份消息。他這把‘剔骨之刃’,既已嗅到味道,就不會空手而回。傳令項羽、韓信,加強戒備,暫緩一切大規模出擊,靜待時機。至于阿房宮…”他頓了頓,“馮卿,監察令對前殿地基的核查,進展如何?”

漠北的風沙,遠比江南的梅雨更刺骨。

劉邦蹲在一處背風的沙丘後,嘴裏叼着根草莖,眯眼看着遠處那片被群山環抱、隐約有黑煙升起的山谷——那就是“聖谷”。他派出的幾波斥候都已回報,山谷入口極爲隐蔽,兩側山勢險峻,僅有狹窄通道,且有匈奴精兵巡邏守衛,戒備森嚴。

“他娘的,這鬼地方,易守難攻啊。”劉邦啐掉草莖,搓了搓凍得發僵的手,“夏侯嬰,你小子眼神好,看出點什麽門道沒?”

身旁如同鐵塔般的夏侯嬰,正用一塊皮子仔細擦拭着他的長戟,聞言頭也不擡:“入口窄,強攻是送死。兩側山崖太高,難以攀爬。除非能飛進去。”

“飛?”劉邦眼睛轉了轉,看向旁邊正在檢查弓弦的灌嬰,“灌嬰,你那弩,能把這玩意兒射進去不?”他指了指地上一個用羊皮包裹的小巧物件——那是黑冰台特制的“聽甕”,用于探測遠處聲響。

灌嬰試了試弓弦,搖頭:“太遠,風向也不對,準頭難保。”

就在衆人一籌莫展之際,樊哙提着兩隻剛打到的野兔,罵罵咧咧地回來了:“格老子的,這鬼地方,兔子都瘦得跟柴火似的!大哥,咱總不能一直在這兒喝風吧?”

劉邦沒理他的抱怨,盯着那袅袅黑煙,忽然問道:“你們說,那‘巨人’打鐵,要不要喝水?拉屎撒尿總得要地方吧?”

衆人一愣。夏侯嬰停下擦拭的動作,灌嬰擡起了頭,連樊哙都忘了抱怨。

“大哥,你的意思是…”夏侯嬰若有所思。

“找他們的水源,或者…污物傾倒之處!”劉邦一拍大腿,臉上露出狡黠的笑容,“這種地方,總不會也在重兵把守的正面吧?肯定有偏僻小路!”

接下來的兩天,劉邦的人馬化整爲零,如同沙漠中的蜥蜴,悄無聲息地圍繞着聖谷外圍活動。他們放棄了強攻正面的想法,轉而搜尋任何可能被忽略的縫隙。終于,一名曾在山中打過獵的士卒,在距離主入口數裏外的一處陡峭崖壁下,發現了一條被亂石和枯藤半掩的裂隙,僅容一人勉強通過。裂隙深處,隐約有水流聲傳來,并飄出淡淡的、不同于牲畜糞便的刺鼻氣味。

“就是這兒了!”劉邦看着那黑黢黢的裂隙,咧開嘴笑了,“夏侯嬰,挑幾個身手最好的,跟俺老劉進去探探!灌嬰,帶人在外面接應!樊哙,你嗓門大,聽到裏面有動靜,就使勁嚎!”

裂隙内陰暗潮濕,腳下是滑膩的苔藓和碎石。衆人屏息凝神,側身艱難前行。越往裏,那股刺鼻的氣味越濃,還夾雜着隐約的、沉悶的金屬敲擊聲。

走了約莫一炷香的功夫,前方隐約透出光亮,敲擊聲也愈發清晰。劉邦示意衆人停下,自己小心翼翼地将頭探出裂隙邊緣。

眼前的一幕讓他倒吸一口涼氣。

這并非他想象中的隐秘小道,而是一處巨大的、位于山腹内的天然洞窟的側上方!洞窟下方,火光通明,景象駭人!數十座造型奇特的爐竈正熊熊燃燒,噴吐着黑煙。許多赤着上身、頸帶鐐铐、神情麻木的人,在皮鞭的驅使下,費力地推動着巨大的風箱,或搬運着沉重的礦石、熾熱的金屬坯料。叮叮當當的敲擊聲不絕于耳,那裏正在鍛造的,正是北疆出現的新型弩箭的部件!更令人心驚的是,在洞窟中央,矗立着幾具龐大無比的青銅機關造物,形如巨猿,結構複雜,正由一些身着星紋服飾的人員調試着,它們的手臂每一次擡起落下,都伴随着沉悶的巨響,進行着人力難以完成的重型鍛打——這就是胡人口中的“冒黑煙的巨人”!

這裏根本不是什麽“天神工坊”,而是一座規模龐大的、由星師掌控、使用奴隸勞動的地下軍械工廠!

“他娘的…”劉邦低聲咒罵了一句,心髒怦怦直跳。他看到了守衛的匈奴兵,看到了監工的星徒,更看到了那些眼神空洞、如同行屍走肉的奴隸。這場景,比正面厮殺更讓人心底發寒。

他不敢久留,示意手下緩緩後退。必須把這個消息盡快送出去!

然而,就在他們即将退出裂隙時,一名士卒不小心踩松了一塊石頭。

“嘩啦——”石塊滾落的聲音在寂靜的裂隙中格外清晰。

“什麽人?!”下方立刻傳來匈奴守衛的厲聲喝問和雜亂的腳步聲!

“被發現了!快走!”劉邦低吼一聲,衆人再也顧不得隐蔽,發力向裂隙外沖去!

身後傳來弓弦響動和箭矢破空聲!幸好裂隙狹窄曲折,箭矢大多射空或釘在石壁上。但追兵的呼喝聲越來越近!

“樊哙!你他娘的死了嗎?!”劉邦一邊跑一邊扯着嗓子大吼。

裂隙外,正等得不耐煩的樊哙聽到裏面的動靜和劉邦的吼聲,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猛虎,嗷一嗓子就跳了起來:“大哥莫慌!俺來也!”他抄起手邊的巨斧,如同旋風般沖進了裂隙!周勃和灌嬰也立刻帶人接應。

狹窄的裂隙瞬間變成了血腥的肉搏戰場。樊哙如同門神般堵住最窄處,巨斧揮舞,當真是擦着就傷,碰着就亡!夏侯嬰的長戟和灌嬰的弩箭則在後方精準點殺試圖靠近的敵人。一時間,匈奴追兵被這突如其來的猛烈反擊打得措手不及,屍橫遍地。

趁着混亂,劉邦帶着獲取的情報,在衆人拼死掩護下,終于沖出了裂隙。

“撤!快撤!”劉邦回頭看了一眼幽深的裂隙,裏面依舊傳來樊哙的怒吼和兵刃交擊聲,他咬了咬牙,“灌嬰,發信号,讓接應的人準備阻擊!周勃,我們走!”

當劉邦帶着一身狼狽和那份沉甸甸的情報,沖破小股匈奴遊騎的攔截,返回長城防線時,關于“聖谷”真實面目的急報,再次以最快的速度飛向吳郡。

行宮之内,嬴政看完了劉邦那份詳細描述了地下工廠、機關巨人與奴隸苦工的軍報,久久沉默。

他揮退了張良、蕭何等人,獨自走到窗前。窗外,月色朦胧,籠罩着江南水鄉的靜谧。但他的眼前,卻仿佛看到了北疆的風沙,看到了那山腹中地獄般的景象,看到了那些在鐐铐與皮鞭下麻木勞作的身影,看到了那超越了時代的、冰冷的機關巨人…

恍惚間,他似乎又回到了很多年前,骊山皇陵那龐大如同蟻巢的工地…看到了無數刑徒、役夫在監工的鞭笞下,搬運着萬鈞巨石,于險峻山崖間開鑿…那時,他是這一切的主宰,爲了締造不朽的帝國與身後之居,他覺得這一切都是必要的代價。

而如今,看到星師以類似、甚至更殘酷的手段,将活生生的人如同燃料般投入那名爲“技術”的熔爐,隻爲鍛造出收割文明的鐮刀時,一種前所未有的冰冷與厭惡,如同毒蛇般噬咬着他的心髒。

他締造的秦制,是爲了秩序與統一,哪怕這秩序染着血。而星師與商會所做的一切,則純粹是爲了毀滅與收割,爲了将那用血肉與靈魂鑄就的“技術”,變成奴役更多人的枷鎖。

“文明的…基石麽?”嬴政低聲自語,指尖無意識地劃過冰冷的窗棂,目光穿透夜色,望向西北方向,仿佛能穿透千山萬水,看到那座正在日夜趕工的阿房宮。

“或許,真正的‘節點零’,從來就不在磚石土木之下…”

他的聲音低沉,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與深藏于帝王心術之下、連他自己都未必完全明晰的…一絲茫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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