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春蒐假拾光


憲章聯盟大會的莊重餘韻尚未在啓明城完全散去,那鎏金玉冊的輝光似乎還映照在元老院的廊柱間,一道出人意料的敕令已從守護者宮中傳出,如同一聲清越的鳥鳴,劃破了朝堂尚未完全平複的肅穆:

“罷朝三日,免賦七日。凡在京百官,及二十七邦使團,即刻收拾弓馬行囊,赴渭水南岸春蒐獵場。不得乘辇,不設儀仗,自備火鐮帳篷,飲食自理。”

敕令一出,衆皆愕然。

剛剛經曆了唇槍舌劍、神經緊繃的議政,轉眼就要去野外風餐露宿?一些習慣了高車驷馬、儀仗扈從的官員面露難色。尤其是劉邦,捏着敕令,苦着臉對蕭何嘀咕:“俺老劉這把骨頭,還得自己去劈柴生火?這不是要了親命了?”

然而,敕令就是敕令,尤其是出自那位剛剛在憲章上落下金印的守護者。于是,一副奇特的景象出現了:平日裏冠冕堂皇的官員們,諸侯們,紛紛換上簡便的獵裝,背着弓矢,牽着坐騎,如同普通士子出遊般,混在人群中,渡過渭水,湧向南岸那片水草豐茂、林木蔥郁的獵場。項羽牽着烏骓馬,身旁的虞姬穿着輕便的獵裝,素手握着一把小巧的匕首——這是項羽特意爲她挑選的,既能防身,又不笨重。

獵場沒有行宮,沒有營寨。隻有預先劃定的、依傍溪流林地的空曠區域。衆人需自行選擇地點,搭建帳篷,拾取柴火。

這下可熱鬧了。

文官們大多對着牛皮帳篷和支撐木杆束手無策,手忙腳亂,搭起來的“窩”東倒西歪,惹得随行的護衛和仆從想笑又不敢笑。武将們則利索許多,但像項羽這般人物,何曾親手做過這等雜役?他皺着眉,看着麾下親兵麻利地爲他和虞姬支起寬敞的雙人帳篷,自己則抱臂而立,目光早已投向遠處隐約可見的獸群。虞姬則在一旁整理行囊,将帶來的幹糧和水囊整齊擺放,偶爾擡頭看一眼專注遠眺的項羽,眼底滿是溫柔。

而劉邦那邊,更是笑料百出。他帶着幾個跟他一樣“精于人事,疏于勞務”的屬下,對着堆柴火發愁。嘗試了幾次鑽木取火未果後,劉邦抹了把汗,小眼睛四處亂瞟,最終鎖定在不遠處已經升起袅袅炊煙的韓信營地。

“嘿嘿,有辦法了。”劉邦搓着手,溜達過去,“韓大将軍,身手不凡,這生火也是一把好手啊!你看俺老劉這邊…咳咳,幫個忙?回頭請你喝酒!”

韓信面無表情地看了他一眼,沒說話,隻是拿起一根幹燥的松枝,用火鐮輕輕一敲,幾點火星濺落在準備好的火絨上,俯身輕輕一吹,一簇火苗便歡快地跳躍起來。整個過程幹淨利落,看得劉邦目瞪口呆,豎起大拇指:“高!實在是高!”

當夜幕降臨,一堆堆篝火在獵場星羅棋布地點燃時,一種白日裏從未有過的平等與融洽氣氛,悄然彌漫開來。

白日裏是圍獵。沒有嚴格的号令,各自結伴,縱馬馳騁。

最引人注目的,自然是項羽與韓信。這兩人,一個力能扛鼎,霸氣縱橫;一個算無遺策,精準如神。他們不約而同地瞄準了一群極其警覺、速度飛快的野馬。

“韓将軍,可敢與某家一比?”項羽挽着他那張特制的鐵胎弓,聲若洪鍾。

韓信平靜地取下自己的弩:“大元帥欲如何比?”

“就比誰先射中那匹頭馬!賭注嘛…”項羽眼中閃過一絲促狹,“輸者,替對方擦洗麾下兵器,三日!”

這賭注看似簡單,實則關乎顔面。讓大元帥或兵仙去給對方士兵洗兵器,傳出去絕對是轟動性的談資。

“可。”韓信言簡意赅。

下一刻,弓弦震響,弩箭破空!項羽勢大力沉的一箭,幾乎是貼着頭馬的鬃毛掠過,驚得馬群四散。而韓信那一箭,卻如同長了眼睛,在頭馬轉向的瞬間,精準地射中了其臀部一塊無關緊要卻足以留下标記的皮肉!

頭馬長嘶一聲,帶着箭痕狂奔而去。

“哈哈!韓将軍,承讓!”項羽大笑,他雖未擒獲,但按約定,先中者勝。

韓信看着遠去的馬群,微微點頭:“大元帥神威,驚散馬群,信方能得手。賭約,信認輸。”

項羽一愣,随即笑得更加暢快,用力拍了拍韓信的肩膀(拍得韓信身形微微一晃):“好!夠爽快!某家麾下兒郎的兵刃,就勞煩韓将軍了!”這場比試,倒比朝堂上的争執更顯男兒豪情。而不遠處,虞姬勒住馬缰,看着意氣風發的項羽,嘴角揚起一抹驕傲的笑容。

夜晚的篝火邊,則是另一番景象。卸下了官袍和甲胄,人們圍坐在一起。不知是誰先起了頭,奴工出身、因功晉升的銳士,竟能與度支尚書蕭何同飲一碗薄酒。蕭何甚至敲擊着帶來的瓦缶,合着節奏。而張良,則取出随身攜帶的一管篪(古樂器),置于唇邊,清越悠揚的樂聲便在夜風中流淌開來,與木柴燃燒的噼啪聲、遠處隐約的蟲鳴融爲一體,滌蕩着白日的喧嚣與疲憊。項羽與虞姬并肩坐在篝火旁,項羽将烤得噴香的兔肉撕成小塊,遞到虞姬手中,虞姬則輕聲爲他擦拭着弓上的灰塵,偶爾低聲交談幾句,無需過多言語,卻滿是歲月靜好的溫馨。

嬴政沒有參與圍獵,也沒有加入任何一堆篝火。他如同一個沉默的影子,獨自在星光照耀下的營地間漫步。

沒有侍衛前呼後擁,隻有他一個人。他走過那些歪歪扭扭的帳篷,聽着裏面傳來的官員們關于如何固定帳篷、如何烤焦了獵物的抱怨和笑聲,嘴角微不可察地彎了彎。

在一堆較小的篝火旁,他看到一個須發皆白的老兵,正對着火苗出神。嬴政走過去,很自然地坐在他對面的木樁上。

老兵起初吓了一跳,待看清來人,更是慌得要起身行禮,被嬴政擡手止住。

“老丈是關中人士?”嬴政随意問道,拿起一根樹枝,撥弄着火堆。

“回…回貴人,是。小老兒原是函谷關的戍卒。”老兵拘謹地回答。

“函谷關…”嬴政目光悠遠,“那裏的春天,來得比鹹陽晚些。”

一句話似乎勾起了老兵的回憶,他放松了些,絮絮叨叨起來:“是啊…那時候,守着關隘,苦是苦點。但每年開春,雪化了,總能看見關牆外石縫裏,掙紮着開出第一株野桃花,粉嫩嫩的,看着心裏就亮堂…後來打仗,亂了,也不知那株桃花還在不…”

嬴政靜靜地聽着,沒有打斷。帝國的興衰,文明的更疊,在這老兵的記憶裏,不過是一株無關緊要卻頑強生存的野桃花。這比任何宏大的叙事,都更觸動人心。

而在另一處,範增的帳篷前,幾個好奇的、随父母前來獵場的牧童圍着他。一個膽子大的孩子指着範增攤開的竹簡(上面抄錄了憲章簡化版),問:“老爺爺,這上面寫的字,有‘春天’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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