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0章 官嘯起券端


西北的寒風裹挾着沙塵,狠狠撞在沙棘城行駐地的窗棂上。這座臨時充作聯邦會議場所的建築,此刻正見證着比沙暴更激烈的沖突。

“砰——!”

厚重的銅木殿門被一股蠻力撞開,十四道身影如同被算盤珠子崩散般滾進圓形議席。他們衣着各異,氣質懸殊,唯一的共同點是手中都緊攥着一疊淡金色的票據——西北凍土淨化專項債券。空白的簽名欄像一張張饑餓的嘴,等待着吞噬第一個落筆的名字。

晨會的議題簡單而緻命:《西北凍土債券·增發一案》。副标題被某個促狹的書記官用朱筆添上了一行小字:“誰簽字,誰背鍋,誰發财。”此刻,這行字仿佛帶着嘲諷的魔力,灼燒着每一位與會者的神經。

十四位監察令,代表着華夏聯邦監察體系的最高智慧與權力,此刻卻失了往日的從容。

墨家巨子腹朜,推了推他那副據說用千年鐵木芯雕刻的眼鏡,腰間的鐵尺腰帶随着他急促的呼吸微微作響。“按《機關流水疏》計,此債券年息若低于百分之五,便是對民脂民膏的亵渎!”他一開口,便是精準到毫厘的計算,仿佛債券不是金融工具,而是一架需要嚴絲合縫的機關造物。

法家學者程邈,面沉如黑鐵,手中那支特制的、蘸着永不褪色白墨的筆,已然舉起。他不用算盤,他本身就是律法的尺度。“《聯邦監察律》補充條款第七條,涉及重大公共資金議案,監察令需聯署背書,共擔風險。拒簽者,視同渎職!”他的聲音冰冷,不帶一絲情感,目光掃過同僚,像是在審視待判的囚徒。

儒家領袖司徒明德,寬大的袖袍中,《論語》與債券緊緊挨着。他試圖保持風度,但微微顫抖的手指洩露了内心的掙紮。“子曰……君子喻于義,小人喻于利。然,《春芽法》亦雲,淨化者受益……這,這……”他試圖在聖賢之道與聯邦新法之間找到平衡點,卻發現自己站在了鋼絲上。

道家隐者玄真子,拂塵輕擺,仿佛要拂去這滿室的喧嚣與銅臭。“上善若水,水善利萬物而不争。簽名之争,已落了下乘……”他話音未落,兵家謀士武侯謙背上的小旗無風自動,打斷了他:“玄真子先生!戰機稍縱即逝,簽名如出兵,勝在神速!此時不簽,更待何時?”他那銳利的眼神,仿佛眼前不是債券,而是亟待攻克的敵陣。

名家辯士談天衍已經開始了他的邏輯旋渦:“簽與不簽,其名實需辨之。簽者,非必擔責也,或爲權宜;不簽者,非必免責也,或爲蓄勢。故簽等于不簽,不簽等于簽……”他繞得衆人頭暈,卻無人能立刻找到破綻。

農家田叟稷下翁,腰間的稻穗散發着泥土的芬芳。他小心翼翼地将一枚幹癟的稻穗放在債券上,喃喃道:“債券如稻草人,立在地裏,吓的是污染鳥雀,護的是田中禾苗……先立者,護的田自然多些……”他的邏輯樸實而直接,帶着農人特有的精明。

商賈總管陶立,脖子上的金算盤項鏈随着他急促的動作嘩嘩作響,他幾乎是吼出來的:“市場規矩!先到先得,價高者得!這債券第一批簽名者,後續分紅提成高出零點五個百分點!你們不簽,我簽!”他眼中閃爍着對财富最本能的渴望。

醫家扁鵲傳人靈樞生,将債券仔細夾進他那散發着藥香的檀木藥箱裏,動作輕柔得像是在處理一味珍稀藥材。“簽名如施針,找準穴位,一針見效。雖片刻微痛,然祛病強身,利在長遠。”他試圖用醫學理論來解釋金融行爲。

畫師史官丹青流,則已經将一張債券鋪在光潔的地闆上,手持他那支狼毫大筆,屏息凝神,仿佛在端詳一塊絕世畫壁,準備落下傳世之筆。

樂師宗正韶音子,五指虛按,似乎在債券那空白的簽名欄上看到了無形的五線譜。“此一筆落下,當如黃鍾大呂,音階高昂,收益亦然……”他沉浸在藝術的聯想中。

陰陽家方士觀天衍,手持羅盤,指針滴溜溜亂轉,最終顫巍巍地指向了陶立的方向。“天時已至,财位在東南……陶總管,或可先簽?”他試圖用玄學爲這場混亂指明方向。

雜家集大成者博聞子,背後背着一個古怪的行囊,裏面叮當作響,據說裝着十四口材質各異的小鍋,象征他兼容并蓄的學問。他左右看看,臉上是無奈的苦笑:“簽吧簽吧,簽了就好開席……隻是這頓飯,不知最後誰來付賬……”

傳令執事韓談早已縮到了大殿最邊緣的銅柱後面,抱着記錄用的玉闆,小聲嘀咕:“奴婢隻負責傳令記錄……這債券,它、它不歸我傳啊……”

高位監察的威嚴,與将債券視爲道具的滑稽;嚴肅無比的财政決策,與這群活寶各自的執念與笑點,形成了荒誕而劇烈的反差。“官”嘯,已然開場。

混亂在程邈再次拍案後升級。

“法理如山!共同簽字,風險共擔!豈容推诿?”程邈的白筆指向虛空,仿佛要刻下法條。

陶立立刻将金算盤往中央的青銅案幾上一拍,算珠激射。“市規如潮!先簽者吃肉,後簽者喝風!零點五個百分點,足夠在啓明城盤下半間旺鋪!”他的眼睛死死盯着簽名欄,像餓狼看到了血肉。

稷下翁見狀,急忙将手中的稻穗又往前推了推,幾乎要戳到債券上:“農時不等!稻草人晚立一天,雀兒就多糟蹋一鬥糧!先簽!”

司徒明德還在猶豫“君子矜而不争”,卻被程邈一把抓住手腕,那支白筆差點就按了上去。“司徒先生!此時不仁!更待何時?仁者,急民之所急也!快簽!”程邈的“法”與司徒的“仁”發生了奇特的化學反應——變成了強制性的“仁”。

玄真子拂塵輕掃,還想說什麽“道法自然”,武侯謙已經将一面代表“先鋒”的小旗塞到他手裏:“先生!無爲者,無抵抗也!順勢而爲,便是快簽!”兵家的“勢”,被用在了這裏。

另一邊,丹青流終于醞釀好情緒,跪倒在地,以地爲案,狼毫飽蘸朱砂墨,就要在那債券上留下力透紙背的簽名。可就在筆尖即将觸碰紙面的瞬間,陶立爲了搶占位置,一腳踩在了鋪地的債券上,也差點踩到丹青流的手。

“哎呦!陶總管!你踩到我的‘地财’了!”丹青流驚呼。

陶立卻毫不在意,反而眼睛一亮:“畫聖此言差矣!踩了,便是買了!這位置,歸我了!”商賈的邏輯,簡單粗暴。

韶音子見狀,竟即興哼唱起來:“簽名~如高音~,高音~價更高~~”詭異的旋律在大殿回蕩。

觀天衍的羅盤指針轉得更快了。

博聞子手忙腳亂地想從背後行囊裏找一口“吉利”的鍋出來鎮場,卻把鍋碗瓢盆碰得叮當亂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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