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拾東西。”
“等補給一到……”
“我們……去西邊看看。”
項羽的聲音沙啞而平靜，卻像一塊沉重的石頭壓在每個人心頭。圖倫遺址的失敗，不再是單純的撲空，而是一種更深層次的、對認知和方向的否定。連最本源的“理”都走不通，西邊那模糊的“流星”傳說，又能帶來多少希望？
營地裏的氣氛壓抑得如同暴風雨前的海面。士兵們沉默地拆卸營帳，整理裝備，動作機械而麻木。那面曾寄托了最後希望的石牆，此刻在衆人眼中，隻剩下冰冷和嘲弄。
三日後，聯邦的補給艦隊如期抵達，送來了嶄新的探測設備和急需的藥品、食物，還有一封來自首席嬴政的加密簡訊。内容很短，隻有八個字：“星火不熄，前路可期。” 沒有責備，沒有催促，隻有一如既往的信任。這信任，此刻卻讓項羽感到肩頭愈發沉重。
補給完成，沒有絲毫耽擱，黑火号龐大的艦影再次起錨，離開圖倫那片令人心碎的海岸，調轉船頭，向着土着傳說中“流星”墜落的西方，也是更加未知的太平洋深處駛去。
最初的幾天航行還算順利，海況平靜，甚至有些死氣沉沉。項羽大部分時間都待在艦長室裏，對着海圖發呆，或者摩挲着那枚小小的青銅鼎，眼神空洞。項明等人看在眼裏，急在心裏，卻不知如何勸解。
“大帥這樣下去不行啊，”龍且私下裏對項明抱怨，“跟丢了魂似的！以前再難，也沒見他這樣。”
項明歎了口氣：“這次不一樣……之前是找不到，這次是發現連找的方向都可能是錯的。這種打擊……”
第四天傍晚，天色驟變。
原本湛藍的天空仿佛被潑上了濃墨，烏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從四面八方彙聚而來，低低地壓向海面。風開始呼嘯，卷起白色的浪沫，氣溫急劇下降。
“不好！是風暴！超大風暴！”了望塔上傳來聲嘶力竭的呼喊，帶着前所未有的驚恐。
所有人都沖上了甲闆。隻見遠方的海天相接處，一道連接天地的、巨大無比的灰黑色水牆，正以一種毀滅一切的氣勢，向着艦隊緩緩推進！那是他們從未見過的、如同世界末日般的超級風暴！
“全體就位！最高戰備！固定所有物品！”項羽的吼聲瞬間壓過了風聲，他仿佛一下子從幾日的消沉中掙脫出來，眼中重新燃起屬于“怒海擎蒼”的悍勇火焰，“想吞了老子？沒那麽容易！”
然而，面對這種規模的天威，個人的勇武顯得如此渺小。風暴的前鋒終于狠狠撞上了黑火号！
刹那間，仿佛天地傾覆！
百米高的巨浪如同山脈般砸落，整個艦體發出令人牙酸的呻吟，幾乎被摁進海底！狂暴的飓風撕扯着一切，加固過的船帆發出布匹撕裂的可怕聲響，桅杆在狂風中劇烈扭曲！暴雨如同瀑布般傾瀉，能見度降至不足十米！甲闆上，未及時固定的物資被瞬間卷走，幾名水手即使綁着安全索，也被甩得如同狂風中的落葉，重重撞在艙壁上！
“報告損傷！”項羽死死抓住指揮台的欄杆，身體随着艦船瘋狂搖擺，聲音在風暴的咆哮中幾乎微不可聞。
“左舷副帆完全撕裂！”
“二号桅杆基部出現裂痕！”
“底艙進水！抽水泵功率不足！”
“星紋耦合核心過載報警！能量沖突風險急劇升高！”
壞消息一個接一個傳來。黑火号這艘鋼鐵巨獸，在這自然之怒面前，如同暴怒孩童手中的玩具，随時可能被徹底撕碎！
“媽的！難道要栽在這鬼地方？”項羽雙目赤紅，不甘地怒吼。他不怕戰死沙場，但若是這樣毫無價值地葬身魚腹，他死不瞑目！
“大帥！必須聯系聯邦！請求技術支持！我們撐不了多久了！”項明頂着風雨，踉跄着沖到項羽身邊喊道。
“聯系聯邦！把這裏的情況告訴首席！快！”項羽嘶吼着下令。
通訊室内，技術人員拼盡全力，在劇烈搖晃和能量幹擾中，勉強建立起了極不穩定的加密通訊。
“聯邦！聯邦！這裏是黑火号！遭遇超強風暴！艦體受損嚴重！星紋系統瀕臨崩潰！請求緊急技術支持！重複，請求緊急技術支持！”
信号斷斷續續，夾雜着刺耳的雜音。就在衆人幾乎絕望之際，通訊終于接通，光幕上出現了聯邦指揮中心的畫面，而站在主控台前的，赫然是格物院院長——公輸哲！他的臉色凝重至極。
“項羽大帥！情況已知！堅持住！”公輸哲的聲音透過風暴的噪音傳來，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沉穩，“立刻将星紋耦合核心所有實時數據同步過來！快！”
數據流艱難地傳輸着。公輸哲緊盯着飛速滾動的數據，雙手在控制台上化作一片殘影，進行着超高速的演算。
“聽着！項羽！”公輸哲的聲音陡然拔高，“風暴中心存在巨大的、混亂的能量場，它與你們缺失〈總線〉幀的星紋系統形成了惡性共振！常規方法無效！”
“現在，按我說的做——逆向調節剩餘殘卷能量輸出！〈鼎位〉幀鎖定地脈基準頻率的倒數！〈火量〉幀能量輸出降低至百分之五，模拟低溫态！〈沙量〉幀全力運轉，制造局部能量‘荒漠’！快！這是唯一的生路！”
這是一套聞所未聞、違背所有常規星紋操作手冊的指令！簡直像是在刀尖上跳舞！
“照他說的做！”項羽沒有任何猶豫，對着通訊器狂吼，“項莊！執行命令！快！”
項莊和技術官們頂着巨大的壓力和風險，在劇烈搖晃的艙室内，開始了精細到毫厘、卻又瘋狂無比的操作。調整能量輸出，模拟異常狀态，強行改變星紋系統的能量“指紋”！
這是一個極其危險的賭博。一旦失誤，能量沖突将瞬間引爆核心，整艘船都會化爲灰燼！
時間一秒秒過去，每一秒都如同一個世紀般漫長。艦體的呻吟聲、風暴的咆哮聲、船員們粗重的喘息聲交織在一起。
突然！
那原本劇烈波動、閃爍着刺眼紅光的星紋耦合核心，光芒猛地一滞，随即以一種極其不自然、卻異常穩定的頻率開始脈動！仿佛一頭狂暴的野獸被強行打入了鎮靜劑！
與此同時，外界那毀天滅地的風暴能量，似乎突然“失去”了與黑火号星紋系統共振的“目标”，雖然依舊狂暴地沖擊着艦體，但那種來自内部的、即将自爆的緻命威脅，卻驟然減輕了！
“成功了！能量沖突峰值下降百分之七十！”項莊的聲音帶着劫後餘生的顫抖。
黑火号依舊在風暴中艱難地掙紮，船體受損，但至少……避免了從内部瓦解的厄運！
“保持狀态！穩住！”公輸哲的聲音再次傳來，也帶着一絲如釋重負，“風暴眼即将掠過你們所在區域，抓住機會修複損傷！聯邦與你們同在！”
通訊在風暴幹擾中再次中斷。
接下來的幾個小時，是黑火号全體船員與死神賽跑的極限時間。風暴眼的短暫平靜期，所有人不顧疲憊，瘋狂地搶修船體，加固結構，排水堵漏。
當風暴最終過去，鉛灰色的天空重新顯露，海面逐漸恢複平靜時，傷痕累累的黑火号如同一個從地獄爬回的戰士，漂浮在一片狼藉的海面上。甲闆上一片狼藉，到處是破損的痕迹和疲憊不堪、倚靠着喘息的身影。
項羽站在千瘡百孔的艦首，望着遠方漸漸散去的烏雲，海風吹拂着他破爛的衣袍和淩亂的頭發。他伸出手，接住一滴從破損棚頂滴落的雨水，冰涼的觸感讓他真實地感受到自己還活着。
項明走到他身邊，臉上帶着疲憊，卻也有一絲慶幸：“大帥，初步統計，無人死亡，重傷七人，輕傷過半。艦體需要大修，但……我們活下來了。”
項羽沉默着，目光從遠方的海平面，緩緩移到手中那枚依舊冰涼的小鼎上，然後，又望向西方——那片剛剛差點吞噬他們，卻也是他們必須前行的方向。
他的臉上，沒有了之前的狂躁，也沒有了圖倫之後的消沉，隻剩下一種被風暴和絕望淬煉過的、如同深海玄鐵般的冰冷與堅硬。
他輕輕摩挲着青銅鼎上的紋路，聲音低沉，卻清晰地傳入每一個劫後餘生的船員耳中：
“風暴弄不死老子……”
“就等着看……”
“老子怎麽把幀……”
“從西邊撈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