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陳武那沾滿湖水泥污、卻異常穩健的手,将沉甸甸的黑曜石匣“哐當”一聲放在銀鷗号指揮艙的中央甲闆上時,一股混雜着極緻疲憊與巨大成就感的複雜情緒,如同卸下的千斤重擔,瞬間席卷了艙内每一個人。
丁複癱坐在角落,靠着冰冷的艙壁,連擡起手臂的力氣都快沒有了,隻是看着那石匣,咧開幹裂的嘴唇無聲地笑了笑。孔熙長舒一口濁氣,開始下意識地盤算着返航所需的物資和修複船體的預算。王吸則已經開始招呼醫官,準備爲水下作業最久的陳武等人檢查身體。
就連一向冷靜的蒯通,也忍不住用羽扇輕拍掌心,喃喃道:“總算……總算……”
壓抑了太久的緊張氣氛,似乎終于找到了一個宣洩的出口。勝利的曙光,仿佛穿透了南冥地峽終年不散的濕熱與硫磺煙霧,照進了這傷痕累累的艦船。
然而,就在這松懈與喜悅如同潮水般即将淹沒所有人的警覺的刹那——
異變,在所有人都未曾預料的方向,悍然爆發!
湖心那已被摧殘得殘破不堪的祭壇上,一個原本蜷縮在陰影裏、被認爲早已失去威脅的身影,猛地站了起來!是那名年邁的瑪雅大祭司!他臉上塗抹的油彩已被汗水和血迹糊花,華麗的羽冠歪斜,但那雙深陷的眼窩中,卻燃燒着一種近乎癫狂的、與死亡共舞的決絕!
他發出了一聲不似人聲的、凄厲而古老的尖嘯,猛地拔出腰間一柄黑曜石匕首,毫不猶豫地刺入了自己的心髒!
“他在做什麽?!”李左車最先反應過來,厲聲喝道。
但已經晚了。
祭司的鮮血,并非汩汩流淌,而是如同擁有生命般,化作一道粘稠的、散發着不祥暗紅光芒的血線,精準地注入祭壇中央一個不起眼的凹槽!
“嗡——!”
整個火山湖仿佛都随之震動!湖底深處,一道粗如巨蟒、純粹由毀滅性能量構成的暗紅色光柱,毫無征兆地破開湖水,沖天而起!它所過之處,連空氣都發出被腐蝕的滋滋聲響,目标并非龐大的銀鷗号艦體,而是——艦橋上方,韓信所在的那處箭塔!
那紅光中蘊含的并非物理沖擊,而是一種更詭異的、針對星紋能量本源的“封印”與“剝離”之力!一旦被其命中,銀鷗号賴以生存和戰鬥的星紋驅動系統,将在瞬間癱瘓,徹底淪爲漂浮在茫茫大洋上的活靶子!
“保護大帥!”辛顔的嘶吼聲幾乎撕裂喉嚨,他手中的弩炮在千鈞一發之際調轉,一道熾白的熔鐵箭矢呼嘯着射向紅光,試圖攔截。
然而,那蘊含着〈火量〉幀強大能量的箭矢,在接觸到紅光的瞬間,竟如同冰雪消融,能量結構被輕易瓦解、湮滅,連一絲漣漪都未能激起!
趙衍的影衛如同鬼魅般從陰影中撲出,試圖用身體阻擋,但隻是被紅光的邊緣掃過,動作便瞬間變得遲滞僵硬,仿佛陷入了無形的泥沼,難以寸進!
太快了!太詭異了!這獻祭詛咒的力量,遠超所有人的預判和應對速度!
紅光,如同死神的指尖,已然觸及箭塔的外緣,那冰冷的、剝奪能量的氣息,讓塔上的韓信甚至能感覺到自身與艦船星紋系統連接的那根“線”正在劇烈震顫,即将崩斷!
指揮艙内,衆人目眦欲裂,卻隻能眼睜睜看着那毀滅之光籠罩向他們的統帥。
就在這萬分之一秒的生死關頭!
箭塔上的韓信,臉上沒有任何驚慌,甚至沒有思考的時間。常年累月的計算與險境博弈,早已将某種本能刻入了他的骨髓。他的視線瞬間掃過腰間——那裏挂着僅存的、用于應急的〈火量〉幀高純度能量塊,也是維持艦隊部分關鍵系統(如通訊、部分防禦)的最後保障。
沒有權衡,沒有猶豫。
在紅光即将吞噬他的前一刻,他猛地扯下那枚散發着溫熱、内部流淌着液态火焰般光芒的能量塊,用盡全身力氣,不是投向紅光來源,而是——徑直扔向了自己前方咫尺之遙的紅光核心!
“爆!”他喉間擠出一個短促的音節。
轟!!!
能量塊在與詛咒紅光接觸的瞬間,被韓信以自身微弱的星紋引導力強行引爆!一股遠比熔鐵箭矢狂暴、混亂的能量沖擊波轟然炸開!
這不是有序的能量對抗,而是最野蠻、最不計後果的能量湮滅!
刺眼的白光與暗紅詛咒狠狠撞在一起,相互吞噬、撕裂,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爆炸的沖擊波将箭塔的護欄瞬間扭曲,韓信首當其沖,被狠狠掀飛出去,後背重重撞在後面的桅杆上,發出一聲悶響,左臂衣袖撕裂,一道深可見骨的擦傷瞬間血流如注。
但他成功了!
那緻命的詛咒紅光,在這近乎自毀式的能量對沖下,劇烈地閃爍、扭曲,最終發出一聲不甘的哀鳴,驟然潰散,化爲漫天飄零的暗紅色光點,緩緩消散在空氣中。
“大帥!”
“韓信!”
下方傳來衆人驚恐的呼喊。
“别管我!”韓信忍着劇痛和眩暈,單手撐地,嘶聲吼道,鮮血順着指尖滴落,“詛咒需要祭司的生命維持!殺了他!快!”
無需他再多言。
早就怒火中燒的李左車,如同出閘的猛虎,帶着一隊殺紅了眼的先鋒隊員,如同利劍般沖向湖心祭壇。那瑪雅大祭司在完成獻祭後,已然油盡燈枯,萎頓在地,面對沖來的聯邦士兵,他隻是擡起渾濁的雙眼,望向天空,嘴裏喃喃着無人能懂的古語。
刀光閃過,一切歸于沉寂。
戰鬥,終于徹底結束了。
王吸帶着醫官匆匆沖上箭塔,爲韓信緊急包紮。韓信卻推開他們,踉跄着走到指揮艙,目光第一時間落在那隻黑曜石匣上。
他不顧手臂的疼痛,親自上前,小心翼翼地打開石匣。裏面,兩枚散發着古樸、深邃光澤的金屬殘片靜靜躺着,上面的紋路複雜而精密,與已知的星紋體系隐隐呼應。
卷七〈合閘〉,卷八〈總線〉。
确認無誤。
韓信這才長長地、真正地松了一口氣,身體晃了晃,幾乎要站立不住,被旁邊的蒯通和項明一把扶住。
“大帥,您的傷……”王吸擔憂地看着他血流不止的手臂,以及那蒼白如紙的臉色,欲言又止。
韓信擺了擺手,示意無礙。他感受了一下自身狀态,眉頭微蹙。雖然詛咒被抵消,但那種針對星紋本源的沖擊,似乎還是留下了痕迹。他感覺自己與艦船星紋系統的連接變得有些晦澀,感知力明顯下降,如同隔了一層毛玻璃。
“王醫官說得對,”蒯通神色凝重地補充,“詛咒雖解,但其殘餘影響恐會暫時削弱您對星紋的感知與操控精度。接下來的返航之路,沒有了精準的星紋導航和能量調控,恐怕……會更加艱難。而且,我們艦船受損嚴重,資源也……”
韓信聽着彙報,目光緩緩掃過指揮艙外——甲闆上一片狼藉,傷痕累累的銀鷗号漂浮在依舊蒸騰着熱氣的湖面上,如同一個曆經酷刑、奄奄一息的戰士。
然而,他的嘴角,卻在此刻,緩緩勾起了一抹極淡、卻帶着某種難以言喻的疲憊與傲然的弧度。
他輕輕推開攙扶他的手,站穩了身體,染血的手指拂過黑曜石匣冰涼的表面,聲音平靜,卻清晰地傳入每一個劫後餘生者的耳中:
“難走的路……”
他頓了頓,目光仿佛已投向那歸途的驚濤駭浪,
“才配得上……”
“我們拼來的幀。”